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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和准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们想跑。
腿不听话了。
菩提那句「喝杯茶」像一把无形的枷锁直接扣在了他们的神魂上，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准提的六条手臂还在滴血，肿胀的脸皮抽动了几下，想维持最后一丝圣人的体面。
但他做不到。
因为菩提正在看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就那么平淡淡地扫过来，像在看路边两棵杂草。
准提的膝盖弯了。
接引的膝盖也弯了。
两位西方教圣人，修行了无数纪元的至高存在，在虚空中双膝跪地，额头贴着脚面，砰地磕了起来。
「前辈饶命！」
「我等有眼无珠，不识前辈真颜！」
「都是鸿钧那老匹夫胁迫的！与我等无关！」
准提磕得额头都青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接引更是把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贴在虚空地面上，一个劲儿地往前蹭。
堂堂圣人。
跪得跟两条丧家之犬没区别。
孙悟空扛着铁棍看着这一幕，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哟，这不是圣人吗？」
「刚才追着老子打的时候挺威风啊？」
「六条胳膊轮着抡我的时候，咋没见你这么客气？」
准提的身体抖了一下，但不敢接话，头磕得更响了。
菩提没看这两人。
他的目光越过了他们，落在远处那片虚无中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灵山。
西天净土。
佛门万年根基所在。
老人的嘴唇动了。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布一道判决。
「佛门虚伪。」
「气运当斩。」
六个字。
轻飘飘的。
像是老师在课堂上随口念了一句诗词。
但下一刻。
整片宇宙都在颤。
遥远的灵山方向，一声撕裂天地的闷响传来。
那声音大到让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鸣。
孙悟空循声望去，用法眼看到了远处正在发生的事。
灵山之上，那朵承载了佛门数个纪元香火与信仰的九品金莲，从茎正中间断裂了。
不是被打碎的。
不是被撕裂的。
是自己断的。
像是金莲本身就认可了这句话。
像是「气运」这个概念在菩提开口的那一瞬间就执行了他的命令。
金莲的上半截从高空跌落，砸在灵山的大雄宝殿上，压碎了半座殿宇。
下半截的莲茎枯萎得飞快，金色的光泽在退，碧绿的叶片在卷曲发黄。
准提的脸上所有血色消失了。
他猛地抬头，双眼圆睁，嘴唇剧烈哆嗦着看向灵山方向。
那是他和接引无数纪元的心血。
碎了。
说碎就碎了。
一句话就碎了。
「不！不！」
准提的声音尖利到变形，「那是西方教的根！我们的根啊！」
接引的身体直接软倒在虚空中，老脸上的皮肉像是被抽空了水分，乾枯得更加厉害。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
而在三界各处，无数佛修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这场浩劫。
正在灵山参禅的罗汉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金身在褪色。
正在降妖的菩萨感到法力如潮水退去。
正在讲经的高僧口中的佛号变得苍白无力，经文的字迹从卷轴上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数个纪元的积累，一句话，归零。
如来趴在废墟里，他的身体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那是他残存的金身在碎裂。
裂纹从胸口那个窟窿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全身。
他的境界在坠落。
佛陀之境跌破了。
菩萨之境跌破了。
修为在疯狂倒退，根本刹不住。
如来张着嘴，无声地嚎叫，五官扭曲得不成人形。
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
因为修是他的一切。
孙悟空看着如来的惨状，嘴角往上翘了翘。
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但菩提没停。
老人的目光扫过战场上那些趴着跪着的天兵天将和佛门众人。
他开口了。
「满天神佛。」
「皆为蝼蚁。」
这次连孙悟空都感受到了。
那不是力量。
不是法术。
不是神通。
那是规则本身在被改写。
话落。
天兵手里的兵器先暗了。
然后是甲胄上的法纹灭了。
最后是他们脚下的祥云散了。
十万天兵天将，三千罗汉诸佛，在同一时间失去了飞行的能力。
像被人一脚踹下云头。
像雨点。
密麻麻的人影从高空坠落，伴随着惨叫声丶惊呼声和兵器落地的叮当声。
有人摔断了腿。
有人磕掉了牙。
有人直接昏死过去。
漫天飘落的，还有他们碎裂的法宝和折断的旗帜。
曾经高在上的天兵天将，如今跟下饺子一样往地上砸。
而正中间，跌得最惨的那个，是玉帝。
那顶象徵三界至尊的紫金皇冠从他头上滑落，在地上咕噜滚了几圈。
玉帝扑倒在地，头发散了满脸，龙袍烂得像乞丐的破衣裳，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
他不敢抬头。
浑身趴在那里，跟一只缩在壳里的老鳖没什么两样。
孙悟空站在原地，铁棍杵着地面，仰头看着这满天坠落的「神仙」们。
他笑了。
笑得很开。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当年这群狗东西把他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
当年这群人坐在高位指点江山的时候。
当年他们一个鼻孔朝天看不起他的时候。
有谁能想到会有今天这场面？
「爽。」
孙悟空只蹦出一个字，但已经概括了他所有的心情。
菩提收回了目光。
老人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瑟发抖的接引和准提。
准提已经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了。
接引更是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趴着，像一截枯木。
菩提抬起了一根手指。
准提的瞳孔猛然一缩，惊恐到了极点。
「不要！前辈我求……」
菩提的手指落下。
轻轻点在了准提的眉心。
没有爆炸。
没有惨叫。
没有血腥。
但有一样东西从准提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那是圣人果位。
是他修行了数个纪元丶扛住了无数天劫才凝聚出的根本。
准提的身体在缩小。
六条手臂消失了。
高大的法身消失了。
圣人的威严消失了。
最后跪在那里的，是一棵枯黄的树苗。
菩提树。
准提的本体。
一棵半死不活的丶连叶子都快掉光的破树苗。
接引连看都不敢看。
但菩提的手指已经转向了他。
一点。
同样的过程。
片刻之后，地上多了另一棵树苗。
比准提那棵还惨。
枝干乾裂，根须外露，像是百年旱地里最后一棵挣扎求活的枯苗。
孙悟空蹲下身，拨了拨那两棵树苗的枯叶。
「圣人？」
他嗤笑一声。
「就这？」
菩提拍了拍袖子，转过身，朝孙悟空走来。
老人的表情恢复了日常的淡然，好像刚才做的那些事跟喝了口水一样轻松。
「走了。」
「去哪儿？」
孙悟空跟上去。
「灵山。」
菩提的声音很平淡。
「真假美猴王那笔帐，得去如来老巢里算才够排面。」
孙悟空的眼睛亮了。
但就在师徒二人迈步的那一刻，一道来自更深层虚空的震颤传来。
那震颤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力量体系。
菩提停住了脚步。
他的灰色眼睛看向了天穹的最深处，那张平淡了全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凝重。
「师父？」
「有东西醒了。」
菩提的声音很轻很轻。
「不该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