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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人还在为配额下来之后谁拿多少争得不可开交,已经开了好几次会,议题翻来覆去就一个:谁出多少力,谁拿多少份额。
出力大的怕吃亏,出力小的怕白干,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而高庆元一听说林姣打算通过同学去拜访立法局非官守议员冯褚恒,也就是冯靖城的父亲后,立马倒戈了。
他也认识几位议员,可哪一次求人办事不是脱一层皮丶掏空半副家底,还未必能落到一句准话。
如今林姣这边有路子直通立法局的几个高层华人议员,他自然不会错过这趟顺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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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便派人把林姣需要的资料送了过来,又私下联络了几家厂商,把签好名的方案一并递到林姣桌上。
他甚至还表示等配额批下来,他手里那份可以优先让给林姣,这正是林姣想要的第一步。
此时,坐在林姣旁边的冯靖城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真打算一个人去跟我父亲谈?要不要我到时候在旁边帮你搭几句话?」
「不用。」林姣说,「你已经帮了我最大的忙了,不然我可是连见冯议员的机会都没有,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冯靖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确实不是他能插手的。
他侧过头看向前方,车速平稳,穿过半个城区,拐进一条种满老树的私家路。
路两旁的树冠在头顶交错,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影,落在挡风玻璃上又滑走。
路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别墅。
外墙是浅色的石材,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
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微微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林姣下车后,司机从后车厢取出两个系着绸带的礼盒,又小心翼翼抱出一盆兰花,一并交给迎出来的佣人。
她没有多停留,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摆,跟着冯靖城进了大门。
玄关铺着深灰色的地砖,墙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支干枯的莲蓬,看得出是特意搭配过的。
走廊尽头挂着一幅山水画,装裱朴素,笔法乾净利落,下角的落款盖了一方朱印。
冯靖城在楼梯口问了一句:「父亲在书房吗?」
「在的,先生下午没有出门。」
冯靖城侧过身,示意林姣跟着他。
两人上了二楼,走廊左侧第二间就是书房。
冯靖城正要抬手敲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城,这位是?」
一个穿着浅蓝色旗袍的年轻女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目光在林姣身上停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层熟稔的笑意,「哎呀,林小姐,我之前还说让阿城给你稍话,让你来家里坐坐呢,这下终于来了,今天可得多待一会儿。」
林姣自然认出来人是谁,冯靖城的大嫂,阮明喻。
上次在一场宴会上见过一面,聊过几句,后来在冯靖培介绍入工业总会的事情上又有过一次联系。
但两人之间的共同话题实在有限。
说到底,她总不能陪着阮明喻聊冯靖培这个丈夫有多好丶冯靖城的小侄子有多可爱之类,单纯聊衣服美容之类,她俩的喜好还真各不相同。
除非她愿意一直捧着对方说话,把自己放低到讨巧卖乖的位置上,否则想进那个圈子,没那么容易。
如非需要合作之类,没人愿意在圈子里多一个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人。
所以,真要说到像阮明喻刚才那句来家里坐坐的程度,还差得远。
「冯太太,好久不见。」
林姣笑着接话,她知道今天要来,自然做足了准备,「上次您说的那盆墨兰,我后来去花市找了一趟,没找到,倒是在一家铺子里看到一盆素心兰,开得正好,便想着带过来给您添个景。」
阮明喻的眼睛亮了一下:「素心兰?哪家铺子?」
「湾仔那边,靠近修顿球场,铺面不大,我看好像是专门卖兰花的,很多都是内地过来的,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真能碰到精品。」
阮明喻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然后才想起正事:「你今天过来是找父亲谈事情的?」
「是,约了冯先生聊点事。」林姣说。
「那你们先忙。」阮明喻没有多留,笑着朝她摆了摆手,「谈完了别急着走,留下来吃饭。」
阮明喻说完已经下楼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渐渐远了。
冯靖城站在书房门口,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的瞬间,林姣看到一间不算大的书房。
靠墙的整面书架塞满了书,有几本的脊背已经褪了色,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个菸灰缸和一个茶杯。
冯敬恒坐在桌后,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翻手里的一份文件。
他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
他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看见林姣,先是笑了一下。
「来了。」他说着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搁在桌面上,「阿城在家里提起过你,说你功课不错,做事也利索。」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别站着。」
然后看着要出去的冯靖城也指了指旁边,「阿城也一起听听。」
林姣点头道谢,在他对面坐下来,公文包放在脚边,坐直了身体,「冯先生,今天冒昧打扰了。我是阿城的同学,也是姣景制衣厂的负责人,刚刚学着做生意,经验不足。」
她顿了一下,目光抬起来,落到冯褚恒脸上,脸上自然带出了一些尊敬:「冯同学常提起您,说您对年轻人很提携,我今天就厚着脸皮过来讨教了。」
她说着,从包里取出一只薄薄的文件夹,双手递过去。
「这是近期我和几家华资制衣厂同行一起,初步整理的一份申请草案,计划向工业总会和立法局提交,要求重新审议配额分配方式。目前还只是初稿,联名的厂商也不多,所以想先拿过来给您看看,听听您的意思。」
冯褚恒接过来翻开,目光扫过几行,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林姣等他翻了两页,才继续开口,「目前的配额制度已经实施几年了,但我们都能看到,接下来只会越来越紧。可所有的配额都流向了洋行,华商连申请的窗口都没有。这样下去,华商永远仰人鼻息,连基本的议价权都捏在别人手里。」
她说到这里,语调仍然平稳,但语速比方才稍慢了一些,「我们要求的不多,只是希望重新审议分配标准,让华商和洋行在配额分配上享有平等的权利。」
冯褚恒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你的申请已经递上去了?」
「暂时还没有。」
「那你来找我,是想要我做什么?」
「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我之前进工业总会,是冯大哥引荐的。我自己经验浅,步子也走得不大稳,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该先来问问您的意思。」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他的反应,见他没什么表示,继续往下:「如果冯先生觉得现在时机不对,或者这条路走不通,我可以等,也可以换一条路走。但如果您觉得这件事值得试一试,等提案递上去之后,冯先生在立法局那边能有所考虑,对我们来说,就已经很够了。」
这话虽然含蓄,但该表达的意思已经十分清楚。
林姣被冯靖培引荐进入工业总会,这在圈子里意味着她是冯家线上的人。
而冯家在明面上是站在港英政府一边的,港英政府的配额政策又天然倾向于洋行买办。
她如今要做的事,恰恰是在跟洋行争利。
尤其她才刚进工业总会,就要带着一群华商与洋行打擂台,无形中会将冯家架在上面,所以这个招呼是不能不来打一声。
这话终于让冯褚恒的脸上松了几分,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小林,你的想法很好。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人像你这样,既有想法,又懂分寸。」
他顿了顿,「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怎么就确定这政策会越来越紧呢?有什么依据吗?」
林姣刚要回答,冯诸恒却笑着抬了一下手,看向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冯靖城,「阿城,不如你先说说,我看你最近好像对这方面也感兴趣。」
「我……」
冯靖城明显没料到会被点名,开口时声音有些紧,他下意识想往林姣那边看,又觉得在父亲面前转头会显得自己没底,于是硬生生把目光定在面前的桌面上,清了清嗓子。
「我确实看过一些这方面的资料。美国那边的纺织品进口限制一年比一年紧,这几年已经是收紧的趋势了。而且从他们本土制造业的呼声来看,未来只会更严……」
自从林姣这些日子有意让冯靖城牵线见冯褚恒,便有意无意地跟冯靖城说了不少关于华商纺织品配额分配的消息,所以冯靖城此时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也算是流畅。
而林姣说这些,也是有两方面的打算。
一方面是为了让他先有个底,他要去跟自己的父亲提这件事,至少得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不至于在长辈面前一问三不知。
另一方面,她也想借这些话看看冯家的态度。
冯靖城是冯家人,他对这件事的反应,多少能透出一些冯家在这上面的立场。
他接着往下说了几句,把配额分配不公的现状和林姣此前梳理过的依据大致讲了一遍,最后收了尾:「……所以我觉得,林同学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说完,这才侧过头看了林姣一眼。
林姣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冯褚恒坐在桌后,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心里对自己这个小儿子的表现,倒是比面上流露的满意要多得多。
往常说到生意场上的事,冯靖城向来是能躲就躲,问起来就是一句「有大哥在就行」给打发了,倒是没想到这些日子居然还能静下心了解这些东西。
当然他也知道,冯靖城能说出这些来,离不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过话说回来,跟什么人学什么人,能交上这样的朋友,总比跟那些混日子的厮混强得多。
他是当父亲的,看着儿子愿意在这些事上用心,心里自然满意。
至于她在这中间起了什么作用,他暂时不打算点破,心里有数就行。
他有意再探探这个年轻人的深浅,便借着表扬冯靖城的话头,将话题转向了林姣,问她怎么看美国那边的政策走向,又问了几家联名厂商的规模和背景。
聊了几个来回,冯褚恒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松弛了几分,语气里也多了一点超出客套的温和:「你一个年轻人,倒是把事情想得挺周全的。提案的事,等你的联名信和具体方案准备好了,让阿城拿回来我看看。到时候再说。」
林姣看今天目的已经达到,便顺势站起来:「谢谢冯先生。那我就不打扰了。」
「不急。」冯褚恒摆了摆手,「留下来吃个饭。」
林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冯先生,您太客气了。今天本来就是临时登门,已经打扰了这么久,哪好意思再留下来吃饭。」
冯褚恒这时也站起身,笑着道:「一顿便饭的事,不用这么见外。再说阿城难得带朋友回来,你走了,他待会儿又要说我招待不周。」
冯靖城此时也在一旁适时开了口,林姣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下来。
晚饭是在一楼餐厅吃的。
冯母坐在林姣旁边,问了几句她的学业和生活,阮明喻坐在对面,偶尔插一句,桌上话头此起彼落,聊着聊着便松快起来。
冯母还是第一次见林姣,起初只当她是冯靖城的同学来家里玩,后来才知道她是来找丈夫谈事情的,便多问了几句,越聊越觉得这年轻人说话踏实,不知不觉便多添了两回汤。
饭后,林姣起身告辞。
冯褚恒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没有再留人,只让佣人备了一份伴手礼,又朝冯靖城抬了抬下巴:「天色晚了,小林既然住的不远,你就送到了再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冯靖城应了一声,已经站了起来。
林姣没有推辞,接过伴手礼道了谢,便跟着冯靖城出了门。
冯家的车停在院子里,林姣自己的车停在外面,冯靖城替她开了后座门,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冯靖城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看着前方,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有话要说。
林姣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她也就没有问,还顺势说起了今天的课程,问起了一道比较复杂的讨论题。
冯靖城原本还在纠结该从哪里开口,被她这么一问,不得不先接住话头,认真地想了想,才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说。
两人一来一往地拆解了几个要点,不知不觉便说开了。
冯家距离林姣现在的住处并不远,开车大约十分钟的路程,等冯靖城把那道题的几个关键点梳理清楚时,车子已经到了别墅所在的街口。
林姣示意司机在前面靠边停下,转头朝冯靖城道了谢。
车子刚停稳,她便推门下了车。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海面那边潮润的凉意,她下意识拢了一下衣襟,正准备往里走,便听见身后车门又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
她回过头,看见冯靖城也跟了下来。
「你不用下来了,我很快就进去了。」林姣侧过身来看着他,「今天麻烦你了。」
冯靖城站在车门边,没有立刻接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递过来了两张票,「朋友正好送了两张音乐剧的票,就在周六晚上,可以邀请你一起去吗?」
林姣的目光落在那两张票上,没有立刻接。
她正想着怎么把那句推辞说得体面一些,不至于让冯靖城觉得难堪。
就在这时,路边忽然传来一声喇叭的长鸣。
林姣循声转过头去,下一秒,两道车灯倏地亮起,雪白的光束直直地铺过来,把这一小片昏暗的街角照得亮如白昼。
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光,心里暗骂一声,眯起眼从指缝间望过去。
逆光处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刚从车窗内收回来,侧身靠在车门边,姿态松散得不像刚做了一件招人烦的事。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站着?学校布置的作业太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