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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
东面的石柱底部刚泛起一层灰白的光，热风就从北面的干河床上卷了过来，带着石头被烤了一整夜之后残余的温度。
渊从主岩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鳞磕在石面上的声响顺着巡视通道传出去老远。
深灰色的巨影从高处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得石阶上的碎屑跟着弹跳，脊背上暗金色的斑纹在晨光里缓缓起伏。
他走到通道拐角的时候停了。
琥珀红色的竖瞳朝身后扫了一眼。
通道里，一团雪白的小影子正迈着碎步往这边跑，白色的尾巴在身后左右摆着，摆的幅度大得连尾尖都快扫到两侧的石壁了。
姒的小短腿跑得飞快，爪子踩在石面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嗒嗒声，跑到渊脚边的时候刹不住，白色的脑袋直接撞在了他前肢的踝骨上。
撞完了，她仰起脸，琥珀色的大眼里映着头顶那片灰白的天光，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
渊低头看着她。
“回去。”
姒：（ˉ03060106ˉ030601）
她没动。
白色的小爪子搭在他踝骨旁边那块凸起的鳞甲上，搭着没使劲，指尖在粗粝的鳞缝间轻轻勾了一下。
“阿渊去巡视？”
渊没接话，琥珀红色的竖瞳从她脸上移到她搭在自己脚边的那只白爪子上，移得很慢。
姒的尾巴在身后又摆了两下，摆完了绕到前面来，尾尖在渊踝骨旁边的石面上点了点。
“我跟你一起走。”
“不行。”
两个字砸下来，砸得又快又沉。
姒的耳尖往后压了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委屈，委屈了半息又收回去，换成了一种亮晶晶的认真。
“阿渊，棘龙的鱼很重要对不对？”
渊的下颌骨动了一下。
姒抬起另一只小爪子，两只白色的前肢一起搭在他踝骨上，整条小龙几乎是挂在了他脚边，仰着脸往上看的角度大得脖子都弯成了一道弧。
“旱季要是断粮，族群里的小崽子们怎么办？”
渊：（65ˉ03060163ˉ030601）
他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迈步走开。
姒的指尖在他踝骨的鳞缝间又勾了一下，勾得极轻，轻到连那片粗糙的深灰色鳞甲都没被带动分毫。
“安大哥说翼龙的鱼干只够七天，七天之后外围水源断了，猎物也跑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软，软里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急切。
“大河深水区的鱼群今季肥了三成，阿渊，三成。”
渊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扫得通道侧面的石壁上落了一层碎屑。
“跟你说这些的是谁。”
“安大哥呀。”
姒眨了眨眼，白色的睫毛在晨光里扇了两下，扇得无辜极了。
渊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朝通道外面扫了一眼。
远处矮台的阴影里，一截灰褐色的尾巴尖正往石头后面缩，缩得飞快。
渊：（650703020206060703020207）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脚边那团挂在自己踝骨上的白色。
“鱼的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姒的声音往上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特别理直气壮的天真。
“石板都被你砸碎了，使者也被你吓跑了，清那边等不到回信，过几天就会以为你拒绝了。”
渊的颌骨咬紧了。
咬紧的原因不是她说的内容，是她嘴里那个“清”字，从她舌尖上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过于顺畅的熟稳。
姒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白色的耳尖往后压了压，声音立刻矮下去半截。
“那个，棘龙首领那边……”
她改了口，改得很快，改完了还用脑袋在渊的踝骨上蹭了一下，蹭得极乖。
渊的呼吸从鼻腔里重重地喷了一下，喷得她额前那几片细碎的白鳞都跟着飘了飘。
“你想说什么，说完。”
姒踮起后腿的爪尖，整条小龙往上够了够，白色的前肢从踝骨攀到了他前肢的关节处，指尖扣在关节弯折的鳞缝间，扣得稳稳的。
她仰着脸，琥珀色的大眼从下往上看着他，看的角度让她整张小脸都显得格外小，格外软。
“你带我去谈。”
渊的竖瞳收缩了一线。
姒：（ˊ030303030342ˋ0303030303）
“我认识他，他对我客气。”
她说得飞快，快到每个字都黏在一起。
“你在旁边坐着就好，什么都不用说，他看见你就怂了，上次你咬他帆脊那一口他到现在都没长好。”
渊的前肢没有动，但他整颗巨大的脑袋低了下来，低到獠牙的尖端几乎抵着她的额头。
“你替他说话？”
“我替族群说话。”
姒的声音没有退，反而往前凑了凑，白色的小脸离他獠牙只有一个指尖的距离。
“这样，既不用我一个龙去，你又不用跟他直接吵。”
她的指尖在他关节的鳞缝间轻轻扣了两下，扣得有节奏。
“他要是敢多看我一眼，你当场就能把他另一半帆脊也咬了，多划算。”
安：（670306016567030601）
矮台后面，安嘴里叼着半截蕨根，嚼了三下忘了咽，灰褐色的竖瞳从石头边缘露出来一条缝，死死盯着通道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这丫头，把“让大首领亲自护送她去见情敌”这种事说得跟去河边散步一样轻巧。
渊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通道外面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浅金，长到姒挂在他前肢关节上的小爪子都开始发酸了。
她没有催。
白色的脑袋靠在他前肢的弯折处，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呼吸放得很匀，很乖，乖得像一颗挂在树枝上的白色果子，风怎么吹都不会掉。
渊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鼻尖顶了下来，顶在她额头正中间那片最薄的白鳞上，顶得她整颗小脑袋都往后仰了仰。
“你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了。”
声音从鼻腔里碾出来，碾得带着一股认栽的沙哑。
姒的眼睛弯了。
弯成两道月牙，月牙里面盛着浅金色的晨光，亮得晃眼。
“那就这么定了？”
渊没有点头。
但他也没有摇头。
他的鼻尖从她额头上移开，深灰色的巨影重新站直了，朝通道外面迈出了一步。
迈出去之后，停了。
琥珀红色的竖瞳从肩膀上方朝后扫了一眼，扫的方向是脚边那团还挂在他前肢关节上没撒手的白色。
“松开。”
姒的小爪子又扣紧了一分。
“阿渊答应了我才松。”
渊：（65070303020206ˇ070303020207）
胸腔里那声闷哼从牙缝间泄了出来，泄得极低。
“……三天后。”
姒的尾巴在身后猛地摆了一下，摆得尾尖抽在了通道侧面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她松了爪子，落回地面，白色的小身子在他脚边转了半圈，转完了仰起脸，笑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阿渊最好了。”
渊没有回头。
深灰色的巨影大步朝通道外走去，走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分，暗金色的脊鳞在浅金的晨光里起伏着，起伏的频率不太稳。
耳根底下那片鳞甲的缝隙间，隐约透出一丝不属于晨光的暖色。
安从矮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里那截蕨根终于想起来嚼了，嚼了两口又停了，灰褐色的竖瞳在渊远去的背影和姒那条摇得快飞起来的白尾巴之间来回弹了三个回合。
安：（ˉ060165ˉ0601）
他把蕨根从嘴里扯出来，朝姒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渊哥这辈子都没输得这么彻底过。”
姒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笑意，看着安的表情格外无辜。
“什么输不输的，我只是想帮阿渊分担嘛。”
安翻了个白眼，白眼翻到一半又收回来了，灰褐色的前爪把蕨根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嘟囔。
“行行行，您说什么都对。”
他从矮台上跳下来，三步跑到姒身边，压低了嗓门。
“三天后去河域，你打算怎么跟那头棘龙开口？”
姒的笑容收了。
收得很快，快到安还没反应过来，她脸上就只剩下一片干净的平静，琥珀色的眼底映着通道外面那片被日光烤得发白的石滩。
“安大哥。”
她的声音轻了半个调。
“清想要的从来不是我这条龙。”
安嚼蕨根的动作顿了。
姒朝通道外面走了两步，白色的小身影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尾巴在身后慢慢垂了下来，垂得安安静静的。
“他想要的，是一条能让渊亲自送上门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