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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枪声骤然撕裂了狂风肆虐的夜空。
小远单薄的身躯在悬崖边缘猛地一震,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向后仰倒。漆黑的海浪张开深不见底的巨口,瞬间将那道坠落的身影吞没。一朵刺目的血花在翻滚的白沫中翻腾上来,还未等扩散,便被下一波更加狂暴的巨浪彻底绞碎,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贺少衍冲出密林,军靴重重踩在风化岩上,泥水四溅。
狂风将他身上那件被暴雨浇透的国防绿军装死死贴附在坚实的肌肉轮廓上。他双手握枪,枪口稳稳锁定前方,黑眸此刻布满骇人的红血丝,盯着那片只剩下惊涛骇浪的空荡海面。
「谁叫你们开枪的?」
男人的声音压在喉间,低沉丶嘶哑,透着一股能把人骨头冻碎的森寒。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悬崖边呈战斗队形散开的侦察营战士。
没有人敢直视那双眼睛。
带队的排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上前一步,声音在风雨中微微发抖:「报告首长,我们没有开枪。是他……是他自己扣动的扳机。我们刚把这里包围,他连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接拔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贺少衍的下颌骨瞬间绷紧,咬肌因为极度用力而凸起。
「他绑架的人呢?」
战士们面面相觑,四周除了呼啸的海风和狂吠的军犬,死寂得可怕。
「报告,我们带犬顺着沿路的血迹追到这里的时候,悬崖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排长低下头,语气乾涩,「搜寻过周边所有岩石缝隙,没有发现叶老师的踪迹。」
雷声轰鸣,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
那一道冷光将贺少衍的脸庞照得毫无血色。他僵立在狂风中,高大的身躯甚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摇晃。
被骗了。
调虎离山,金蝉脱壳。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着一个累赘从陆地逃亡。绑架犯是一个死士,故意在密林里留下浓重的血腥味,用自己的命拖住了整支侦察连的追踪步伐,给真正的接应队伍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清栀被转移了。在这片茫茫无际丶被风暴笼罩的南海上,她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贺少衍慢慢垂下手,那把沾满雨水的配枪沉重得如同千斤玄铁。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丶运筹帷幄,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谢修远从后方快步赶来,敏锐地察觉到了男人濒临崩溃的异常状态。
他冲上前,一把攥住贺少衍的手臂,大声喊道:「首长!水上巡逻艇已经全部出港拉网排查了,我们还在找!您必须冷静下来,部队还在等您的下一步指示!」
贺少衍没有动。
他缓缓闭上眼睛。豆大的雨滴砸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顺着高挺的鼻梁和眼角急速滚落,冲刷着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的痕迹。那张素来矜贵高傲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毫无掩饰的痛楚与颓败。
「她就在我面前……」
男人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就在距离我不到五步的地方,被人用刀抵着脖子绑走。」
他猛地睁开眼,反手揪住谢修远的衣领,眼底的绝望与自责浓烈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燃烧殆尽。
「我是她的丈夫!她把身家性命交给我,全心全意地信任我,可我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她才刚刚恢复健康,才刚刚答应要和我好好过日子……我又把她弄丢了。」
贺少衍松开手,踉跄了半步,痛苦地捂住双眼,「你叫我怎么冷静?」
谢修远看着面前这个向来冷酷如铁血战神般的长官,此刻却像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普通男人一样痛苦不堪,心里也是一阵发酸。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凑近贺少衍耳边,压低了嗓音。
「首长,请求外援吧。这件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了。」
谢修远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刚才留在招待所监视的暗哨用军用无线电紧急呼叫我。您母亲……陆夫人,不在房间里了。暗哨排查了招待所所有的出入口,连窗户和下水道都没放过,根本没有找到她离开的踪迹。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贺少衍猛地抬起头,眼底最后残存的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凝结成冰的杀意。
「能够在双重岗哨的监视下毫无痕迹地带走一个大活人,对方不仅掌握着极高的内部权限,还有一条我们完全不知道的地下通道。」谢修远咬牙切齿,「这绝不是一两个内鬼能做到的。这涉及到大规模的敌特渗透,权限已经超过了海岛防区能掌控的极限,我们需要总军区甚至更高层级的力量介入。」
海风依旧凄厉地呼啸着,贺少衍死死盯着翻滚的黑色海面,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点点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感让他强行拉回了濒临溃散的理智。
「去通讯室。」男人转过身,挺直了脊背,声音重新恢复了冷硬与决绝,「接通燕京总参谋部的红色专线。」
……
狂风暴雨被厚重的海水彻底隔绝。
海面之上是毁天灭地的风暴,海面之下,却是一片死寂般地平稳。
一艘体型庞大的军用潜艇宛如一条没有生命的黑色巨鲸,静静地潜伏在深海之中,借着复杂的洋流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公海的方向驶去。
叶清栀的意识被困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后颈处的钝痛感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她的神经。她感觉自己在不断地下坠,坠入一个没有光芒的深渊。
幻境中,贺沐晨那张沾满泥巴的小脸突然浮现,眼泪汪汪地冲她伸出短胖的小手:「妈妈,妈妈你别走……」
紧接着,贺少衍那张布满阴霾与恐慌的脸庞硬生生挤了进来。男人穿着被雨水浇透的军装,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透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画面猛地翻转。
一袭素雅长裙的许汀兰端坐在藤椅上,阳光洒在她温婉的面容上。她对着叶清栀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嘴唇轻启,似乎在叮嘱着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妈——」
叶清栀在幻境中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一抹温暖的阳光。
然而,所有的景象在一瞬间如玻璃般崩碎成无数尖锐的碎片。幻境彻底坍塌,只剩下耳边那永无休止的丶有节奏的沉闷轰鸣声。
不是海浪声。那是柴油机组在封闭空间内运转时特有的机械震荡。
伴随着机械的嗡鸣,一阵急促丶刻板的交谈声硬生生钻进了她的鼓膜。
音节短促,语气生硬。
那绝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种方言。
是日语。
有人正在用日语进行极其快速的战术汇报。
数字丶坐标丶时间节点。
浓烈的金属机油味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灌入鼻腔。
叶清栀浓密卷翘的睫毛艰难地颤动了两下。刺目的白炽灯光穿透眼皮,带来一阵尖锐的酸痛。
「你醒了?」
一个冷如冰窖的女声在头顶上方毫无预兆地响起。
叶清栀强忍着几乎要炸裂的头痛,缓缓睁开双眼。视网膜经过短暂的失焦后,一张苍白丶瘦削的女人的脸庞清晰地倒映在她的瞳孔里。
有些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叶清栀的瞳孔微微一缩,很快就从记忆深处翻出了对应的人选。
是秦素莲。
那个家属院里常年穿着灰布褂子丶手里总是捏着一串念珠丶见谁都笑得一脸和气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女人。大院里的军嫂们私下里都说她是个苦命人,带着两个女儿,整天只知道烧香拜佛,从来不掺和院子里的家长里短。
可是现在,这张曾经温和怯懦的面容上,哪里还有半分烧香拜佛的慈悲?
秦素莲换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作战服,腰间还别着一把配枪。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铁床上的叶清栀,眼神阴沉且锋利,那种高高在上丶草菅人命的姿态,就像是在打量着一只随手就可以捏死的蝼蚁。
「你……」
叶清栀微微张了张乾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
「怎么,很惊讶?」秦素莲并没有回答她的疑问,而是乾脆利落地站直了身体。
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铁门方向说:「她醒了。剩下的,就由你来跟她说吧。」
一阵平稳的高跟鞋敲击金属甲板的声音由远及近。
叶清栀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浑身上下像是被重型卡车碾压过一般,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抗议,骨缝里透出刺骨的酸痛。脖颈处那道被匕首划出的伤口已经结痂,扯动间依然带来钻心的刺痛。
视网膜里,倒映出另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一袭做工考究的深色旗袍,外罩一件质地柔软的羊绒披肩。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枚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在白炽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陆婉清。
贺少衍的妈妈。
叶清栀看着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微微闭了闭眼睛,试图将肺部那一股浊气排出体外。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澄澈的杏眸里已经褪去了所有的惊恐与慌乱,只剩下平静无波的一潭死水。她看着站在床边的优雅女人,乾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的质问。
「陆阿姨。」
「你想要的已经得到,现在大费周章的绑架我,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