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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保卫科李主任盯着那张照片,脑门上的冷汗「唰唰」往下掉,心里疯狂盘算着该怎么处理这个晏家这个烫手山芋时,站在叶清栀身侧的男人发话了。
「现在就去核实。」
贺少衍薄唇微启,那低沉森冷的嗓音在这逼仄的档案室里轰然炸响,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铁血威压,「立刻打电话到他老家当地的武装部,或者拍加急电报,命令晏刚即刻滚回部队接受调查!如果他敢推脱半个字不愿意回来,那就不用回来了,直接按照军法处置,定他个畏罪潜逃!」
这杀气腾腾的一番话,听得李主任双腿又是一软。
他下意识地掏出军装口袋里的手帕,胡乱地擦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豆大冷汗,神色极其为难地转过头,试探性地看着贺少衍那张铁青的冷脸。
「贺首长,这……这事情确实是棘手啊。」
李主任乾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打圆场,「您看,晏刚请假的名义毕竟是老父亲突发急病没落了,这死者为大,咱们国家向来也讲究个人伦孝道。要不……要不咱们先发个电报稳住他,等他给他父亲送完了葬,再派人把他押回来?」
「送葬?」
贺少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双狭长锐利的黑眸危险地半眯起来,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男人冷笑了一声,语气如同三冬里的寒冰般刺骨:「你这保卫科主任是吃乾饭的吗?我们刚查出他有问题,他就这么巧死了爹?我看他送葬是假,趁机畏罪跑路才是真!我把话撂在这儿,他要是再不滚回来,他身上那身军装,就趁早给我脱下来,扒个乾净!」
贺少衍这活阎王的脾气一上来,那是六亲不认。别说是晏家的一个旁系子弟了,就算是天王老子犯到了他头上,他也敢直接把天给捅个窟窿!
「是是是!您说得对,这时间点确实太巧了,不能放跑了他!」
李主任哪里还敢再触这位爷的霉头,连忙顺坡下驴,转过身大力地挥了挥手,冲着身后那群吓得像鹌鹑一样的干事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办!马上发个加急电报去晏刚老家,就说部队有十万火急的机密要务联系他,让他看到电报即刻回程,不得有误!」
几个干事如蒙大赦,赶紧抱着档案袋,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全跑出去办事了。
等人都走光了,档案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李主任看着脸色依旧铁青丶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贺少衍,赶紧换上了一副赔笑的脸孔,苦口婆心地安抚道:「少衍啊,咱们好歹也是老相识了。你看,现在这人咱们已经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证据确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晏刚一押回来,我们保卫科绝对连夜突审,肯定会还给你表妹一个公道!你就别气了啊,消消火。」
谁知,听到这句安抚,贺少衍不仅没消气,反而极其不屑地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虚头巴脑的。」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往那破旧的铁皮档案柜旁一靠,双手环胸,下颌线冷硬地微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算帐意味,「晏刚的事暂且不提,我还没追究你们保卫科不分青红皂白,把我关在禁闭室整整一个星期的事呢!我当时是为了救人,迫不得已才动的手。结果倒好,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把我当犯人一样在禁闭室里白白关了一个星期。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补偿!」
听到「补偿」这两个字,李主任的头都大了。
这活阎王,怎么还带秋后算帐的!
但形势比人强,李主任只能赔着笑脸,急忙连声应道:「好好好,补偿!必须补偿!贺首长这次受委屈了,这样吧,到时候我亲自打报告,给你在全军区发个大大的奖状,就通报表扬你是助人为乐,救人有功,作风优良!怎么样?这面子给足了吧?」
「发奖状?」
贺少衍极不优雅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张冷峻的脸上写满了嫌弃,「谁稀罕你那张破纸?我书房里这种虚头巴脑的名头多得是,擦屁股都嫌硬!我要物质奖励。」
李主任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苦哈哈地看着眼前这个敲竹杠的男人:「我的老天爷诶,贺大首长,你想要什么物资啊?」
贺少衍站直了身子,目光幽暗地瞥了一眼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叶清栀。
他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地开始狮子大开口:「也不多。我要两罐麦乳精,一罐金鸡牌的夹心饼乾,一斤供销社最紧俏的大白兔奶糖,还有两盒上好的牛肉罐头。我这在禁闭室里关了一周,吃不好睡不好,这些就当做是给我的身体营养补偿吧。」
此话一出,李主任直接被气笑了。
麦乳精?大白兔奶糖?还金鸡饼乾?!
这哪一样不是现在市面上花钱托关系都买不到的紧俏精贵货!平时连那些首长家里的孩子都难得吃上一口,这活阎王一个一米八几丶五大三粗的老爷们,要这些小孩子和女人才爱吃的甜腻玩意儿补身体?!
这摆明了就是打着补身体的幌子,变着法儿地给他那个娇滴滴的「表妹」和家里那个五岁的小崽子搜刮零嘴呢!
「好小子,你这是敲竹杠敲到我头上了!」
李主任指着贺少衍的鼻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你以为我这里是京城的百货大楼,还是你贺家的大院是吧?咱们这南方海岛穷乡僻壤的,一个月才几条船送给养,这些精贵东西你让我上哪儿去给你找?」
「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贺少衍根本不吃他叫苦连天这一套,冷哼了一声,霸道地一挥手,「别废话了,条件我开出来了,东西没凑齐之前别来烦我。赶紧去把这个晏刚给我找回来,等他落地了,不用你们审,我亲自问他!」
看着这活阎王柴米不进的无赖模样,李主任知道自己今天是栽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认命地转身离开了档案室,去安排抓人和「搜刮物资」的事宜去了。
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两人有些沉闷的脚步声。
叶清栀跟在贺少衍的身侧,两人并肩从幽暗的档案室往外走去。
初夏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却怎么也照不暖叶清栀此刻微凉的指尖。
一路上,她都紧紧地抿着那柔软的唇瓣,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低垂着,在白皙绝美的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她走得很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几分力气,沉浸在某种无法言说的压抑情绪中。
察觉到身边女人的异样沉默,贺少衍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张略显苍白丶清丽绝俗的侧脸,男人那向来冷硬的眉眼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极其自然地伸出那只宽大粗糙的手掌,一把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微凉小手。
男人的掌心很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和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了叶清栀的四肢百骸。
「怎么了?」
贺少衍微微低下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在此刻敛去了一切锋芒,只剩下难得一见的深情与温柔。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软的手背,低哑的嗓音里透着笨拙却真挚的安抚。
「好了,别怕。那个当兵的既然已经找到了,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还担心什么?」
男人另一只手轻轻揽过她的肩膀,语气里透着霸道和笃定:「放宽心,你明天就安安稳稳地回学校去正常上课。谁要是敢在背后嚼半个字的舌根,我拔了他的舌头。一切都有我给你担着呢,嗯?」
感受到男人掌心传来的热度和那毫不掩饰的偏爱,叶清栀的心尖微微颤了颤。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澄澈如秋水的杏眸,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这个平日里脾气暴躁丶傲娇冷酷,总是把「老子」挂在嘴边的男人,此刻却为了安抚她,努力放柔了声音,连眼神都变得那般小心翼翼。
叶清栀那颗心里,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
她看着他,勉强将唇角向上牵了牵,露出了一个有些苍白却温顺的笑容。
「嗯,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声音柔软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贺少衍见她笑了,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大手顺势将她的小手包裹得更紧了一些,牵着她大步走出了办公楼。
然而,被男人护在身侧的叶清栀,目光却越过了军区大院那高高的围墙,看向了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表面上虽然应承了下来,可是这心底深处,却像是压了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怎么都觉得不安生。
太奇怪了。
她不过是一个刚调来海岛不久的小学教员,平时深居简出,与人为善,在部队里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大人物,更别提与人结仇了。
那个叫晏刚的后勤兵,为什么要冒着上军事法庭的风险,在庆功宴上将那种龌龊至极的烈性兽用药下给她?
晏家……
刚才保卫科李主任在听到「晏刚」这个名字时,那种瞬间惨白丶甚至带着恐惧的脸色,叶清栀看得清清楚楚。那绝对不是面对一个普通士兵该有的反应。
这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庞大势力和阴暗算计?
初夏带着些许闷热的海风吹拂起她鬓角的碎发,叶清栀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晏刚,只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枪。
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也绝对没那么快就能被轻易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