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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栀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温景然的声音沉了下来。
提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贺少衍高大的身躯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迅速汇聚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痛楚。这股痛楚撕裂了他冷硬的外壳,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软肋。
男人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滑动着。
「还没有醒过来。」
「一个月了。」贺少衍睁开眼,眼眶泛着刺目的猩红,他双手紧紧交握在桌面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前已经能自主呼吸了,但是……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针扎丶呼唤丶强光刺激,全都没有反应。军区总医院的专家会诊了三次,医生说,她的脑神经受损严重,现有的医疗条件下,只能保守治疗。靠着打营养液和生理盐水吊着命。」
说到最后,男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温景然听完,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身为顶尖的医学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脑缺氧导致的深度昏迷」和「保守治疗」这两个词汇背后,意味着多么残酷的死刑判决。这等同于宣告患者进入了植物人状态,在没有先进脑神经干预技术和高精尖生命维持设备的支撑下,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器官慢慢衰竭,直到死亡。
温景然抿了抿唇,将后背挺直。
「既然如此。」他语气变得极为理智,甚至透着一丝属于医者的冷酷,「我也相信部队医生的判断。我就不去看她了。」
他直视着贺少衍那双瞬间涌出剧烈情绪的眼睛,毫不避讳地解释。
「你现在的情况应该被严格监视着,我去探望她,只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政治麻烦。更何况,就算我去了,除了看一眼她受苦的样子,没有任何意义。没有脑电图仪器,没有神经检测设备,我连她的大脑皮层活跃度都无法判断,我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这番话就像一盆夹杂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贺少衍的身上。
男人眼底的希冀,在听到「帮不上忙」这四个字时,彻底黯淡了下去。
「我知道。」
这三个字,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就在这时,胖乎乎的服务员端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大肉面走了过来。「砰」的一声,粗瓷大碗重重地磕在桌面上,面汤差点溅出来。
「首长,您的面!刚捞出锅的,趁热吃!」
贺少衍连看都没有看那碗面一眼。
温景然冲服务员点了点头,等对方走远后,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对面的男人。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某种深思熟虑后的决绝。
「下个月,我要回美国了。」
温景然突然开口,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贺少衍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温景然双手交叠压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语速又快又稳:「我走的是特殊人才通道。美国那边的研究所通过国际红十字会递交了申请,点名要我回去主持一个医学项目。目前国内的局势你比我清楚,暴风雨来了。一般情况下,任何人员出境流动都是绝对不允许的。我是借着外籍华人和特殊专家的双重身份,才勉强拿到这批豁免名单的一个名额。」
贺少衍没有出声。他太清楚现在上面的政策有多收紧,温景然能拿到出境名额,绝对是在刀尖上跳舞换来的。
「国内的医疗水平落后,这是不争的事实。」
温景然盯着贺少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你想救她,如果你还想再试一试。我可以想办法,利用我医疗团队的名义,以『跨国转运重症病例研究』的由头,把她带出境,带到我母亲在美国的研究所去。」
空气瞬间凝固。
桌上那碗大肉面散发出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贺少衍连呼吸都停滞了。
带她走。
带她去大洋彼岸。
「但是。」温景然顿了顿,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出去,不容易。想回来,比登天还难。」
「现在时局变化多端,这扇国门一旦彻底关上,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重新打开。很有可能……我以后也不可能再过来了。」
温景然透过热气,看着贺少衍那张惨白的脸庞。
「也就是说,清栀一旦跟我离开,你们之间,也许就是永别。就算她醒了,她也回不来。就算你想见她,你也出不去。」
「而且,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哪怕到了美国,哪怕用上全世界最好的设备,我也没有办法向你保证一定能治好她。」
温景然深吸了一口气,将最残忍的抉择推到了这个男人的面前。
「我知道你对她的感情,知道你把她看得比命还重。如果你觉得把她交给我不放心,如果你不愿意承受这种生离死别的代价,如果你想让她留在你身边……」
「拜托你。」
温景然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沙哑丶果断,没有夹杂半分犹豫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他。
「救她吧。」
温景然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用来游说的话,准备迎接贺少衍的暴怒丶质疑丶甚至是痛苦的挣扎。
他以为,要从贺少衍这头护食的恶狼嘴里,把叶清栀带走,必然要经历一场扒皮抽筋般的拉锯战。
可是没有。
贺少衍答应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感到心酸。
男人坐在长凳上,高大的身躯仿佛在这一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地吐出一口压抑在胸腔里整整三十天的浊气。
那口浊气吐出,连带着他骨子里最后那一丝偏执的占有欲,也一并随风散去了。
「昨天你联系我的时候,我就想过了。」
贺少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国内治不好她。我也知道,一旦去了美国,我这辈子可能连看她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
男人抬起头。
「但是,如果带她走,能给她一线生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让她睁开眼睛……」
他看着温景然。
「我愿意。」
听着这三个字,温景然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定定地看了贺少衍许久。
从这个男人的眼睛里,他看不到任何虚伪的做派,只有一种穷途末路后,为了爱人活命而将自己彻底献祭的决绝。
良久。
温景然抬起手,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捏了捏酸涩的眉心。重新戴上眼镜后,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贺少衍。」
他直呼了男人的名字,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敬重与不可思议的感慨。
「你真的变了。」
在他的记忆里,贺少衍虽然外表看起来矜贵高冷丶一副生人勿近的做派,但内心却是极为暴躁丶强势。也不知道是遗传了谁的性子,一旦触及到底线,这头凶兽随时都会露出獠牙。
更令人无奈的是,贺少衍对叶清栀的占有欲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极点。
大学那会儿,只要自己和清栀在图书馆多说两道微积分题,或者在食堂不小心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用不了半个小时,贺少衍绝对会阴沉着脸出现,毫不留情地切断他们所有的交集。
贺少衍一直把他视作头号情敌,防他防得像防贼一样。
平心而论,温景然确实觉得叶清栀是个极其优秀的女孩,温婉清丽,聪明坚韧。如果说没有一点好感,那是骗人的。
但他也深知,叶清栀的眼里只有贺少衍。他一个骨子里浸润了医学理性的医生,根本没有兴趣去虎口夺食,去拆散一对有情人。久而久之,他便将那份微薄的好感深埋心底,只把叶清栀视作需要关照的学妹,视作能在学术上共鸣的朋友。
原以为这一趟过来,提出要把昏迷不醒的妻子带出国,面对这个控制欲极强的男人,他还需要多费无数口舌,甚至做好了挨上一拳的准备。
没想到,现在的贺少衍,竟然如此痛快地答应了。
他亲手切断了自己和妻子的未来,把她推给了一个他曾经最嫉妒的男人,只为了给她换一条活路。
「你把所有的证件丶户口本丶还有军区医院的病例档案全部准备好。」温景然收回思绪,迅速进入了医生的严谨状态,语气乾脆利落。
「我的团队还有半个月撤离。这半个月里,你找个藉口,把清栀从军区医院转出来。我会安排医疗车接应。手续方面,我会利用外籍特殊通道去打通。一旦上了船,她就是我的重点看护病人,任何人都不能阻拦。」
贺少衍将每一个字都死死刻进脑子里。
他猛地站起身。
高大的男人站在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面条前,腰背挺得笔直。
随后,在温景然错愕的注视下。
这位南方军区最年轻丶最高傲的军长,后退半步,双脚并拢。
「啪」的一声轻响。
贺少衍抬起右手,手指并拢,指尖与眉尾齐平,对着坐在长凳上的温景然,郑重丶肃穆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没有任何言语,所有的感激丶托付丶与绝望的放手,全都在这个军礼之中。
温景然坐在原处,仰头看着这个男人,心脏猛地一酸。
他没有躲闪,坦然地受了这个军礼。因为他知道,这是贺少衍作为一个丈夫丶一个父亲,交出全部身家性命的托付。
「我温景然发誓。」
青年医生扶了扶金丝眼镜,眼神清明而坚定。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一定会倾尽全力治好她。我会护着她和景睿,保他们母子平安。」
贺少衍的手臂缓缓放下。
「多谢。」
他深深地看了温景然最后一眼,将这个男人的承诺死死记在心里。
转身。
军靴毫不犹豫地踏出这间昏暗的国营饭店。
门外,毒辣的日头依旧肆虐着大地,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贺少衍大步走在满是灰尘的土路上,背脊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那件军绿色的常服后背,早已经被汗水浸透,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海风从码头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倒计时的沙漏已经被倒转。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在半个月内,在这座被审查组盯得铁桶一般的海岛上,亲手撕开一道口子,把他的妻子,平安地送向那个再也没有他参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