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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吧。」贺少衍松开手,粗糙的指腹在儿子白嫩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嗓音嘶哑,「今天下午放学……爸爸可能没有办法来接你了。」
因为那个时候,他必须把叶清栀带离这片守卫森严的防区。一旦事情败露,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军事法庭。
贺沐晨将身后的帆布书包往上提了提。
「我知道的,爸爸。」小男孩的声音清脆,「下午放学我会自己走回大院,我会乖乖把作业写完。爸爸不用担心我,你专心去给妈妈治病。」
贺少衍抬起布满枪茧的大手,用力地揉了揉贺沐晨柔软的小脑袋。
「去上课吧。」
贺沐晨点了点头,转过身,迈着小短腿走进了校门。走出十几步后,他又停下来,回过头,冲着一直站在原地的男人用力挥了挥手。
贺少衍挺直脊背,目送着那个小小的军绿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男人原本柔和下来的面部线条,在转身的瞬间,重新覆上了一层冷厉的寒霜。
倒计时,彻底开始了。
贺少衍大步流星地往回走,避开巡逻岗哨,拐进了大院后方一间废弃的通讯室。
他熟练地拨弄了几下蒙着灰尘的接线板,接通了一条直通侦查营营部的内部专线。
「接侦查营营长,谢修远。」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应答,几秒钟后,谢修远那干练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
「首长!侦查营谢修远报到。您有什么指示?」
「修远。」贺少衍握着话筒的手指骨节泛白,语调却是一贯的冷静自持,听不出一丝波澜,「在三号隐蔽码头,给我准备一艘小型的军用巡逻游艇。加满油。必须是今天晚上十点前就位。」
电话那头的谢修远显然愣了一下。
如今贺少衍处于被降职通报丶半监视的敏感时期,私自动用军用游艇是严重违纪的行为。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明白,我立刻着手安排。天黑前保证把游艇停在三号隐蔽点,钥匙留在老地方。」谢修远乾脆利落地应下,出于职业敏感,他又随口问了一句,「首长,您要这船是干什么用的?今晚海上风浪大,不太太平。」
「晚上去外海巡逻一圈。」贺少衍面不改色地扯着谎。
这件事,绝不能把谢修远牵扯进来。叛逃通敌的罪名,他一个人背就够了。
「外海巡逻?」谢修远皱起眉头,「首长,您现在这情况……这种苦差事交给我自己来就行了。我带两个兄弟过去,保证把那片海域摸得一清二楚。」
「不用。」贺少衍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今晚,我想自己巡逻。任何人不准靠近三号海域。」
听出了男人语气中的强硬,谢修远不再坚持:「是!首长注意安全,安排好后我给您发暗号。」
……
入夜,乌云遮蔽了月光。整个海岛被浓墨般黏稠的黑暗彻底吞噬。
海风发出犹如野兽般粗重的嘶吼。外海交界处,一艘小小的军用游艇犹如一片脆弱的树叶,在翻滚的海浪中剧烈地上下颠簸着。
贺少衍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孤身一人将叶清栀从医院带了出来。
男人踩着湿滑的甲板,稳稳地抱着怀里的女人。
她太轻了。裹在宽大的军大衣里,轻得像是一具被抽乾了灵魂的躯壳,连一丝重量都没有。
贺少衍弯腰钻进狭窄的船舱,将叶清栀小心翼翼地平放在皮革座椅上。他扯过一旁的毛毯,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紧,生怕漏进一丝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舱内只亮着一盏亮度极低的昏黄应急灯。
微弱的光晕打在叶清栀那张绝美却死气沉沉的面庞上。她双眼紧闭,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晕,安详得就像是只是睡着了一样。手腕上那根鲜红的头绳,在昏暗中散发着刺目的光泽。
贺少衍单膝跪在座椅前。
男人颤抖着伸出布满粗茧的手,动作轻柔到了极点,一点一点地将粘在叶清栀脸颊上的碎发拨开。
指腹触及的皮肤,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清栀……」
贺少衍低下头,薄唇虔诚地印在女人冰凉光洁的额头上。久久没有离开。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死寂的空气中。
「我送你走。」
「温景然的船就在前面。到了那边,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你肯定能好起来的。」
他直起身,那双向来锐利冷傲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痛楚与悔恨。他死死盯着女人毫无反应的睡颜,眼眶通红。
「对不起。」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眼眶的束缚,砸在叶清栀苍白的脸颊上,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
「是我太没有用了。」贺少衍捏住她纤细的手指,将那只戴着红头绳的手贴在自己胡茬丛生的脸颊上,声音哽咽,「我护不住你,也留不住你。我什么都没有办法帮你。」
骄傲如贺少衍,在这一刻,将自己过往所有的矜贵与自尊彻底扒下,碾碎在满是机油味的船舱里。
「早知道是这个结局……那三年,我就不浪费了。」
男人痛苦地闭上眼睛,过往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那些因为误会丶因为傲慢丶因为那该死的自尊心而生出的冷战与疏离,如今都化作了淬毒的利刃,狠狠捅进他的心脏。
「清栀,我真的很后悔。」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一个濒死的囚徒在做最后的忏悔。
「我明明那么喜欢你,明明早就离不开你,却又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高冷模样。我把你越推越远……」
「到现在,什么都晚了。」
海浪重重地拍打在船体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了舱内男人压抑到极致的悲泣。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公海上的接头点就在前方。
贺少衍缓缓睁开眼睛。
他深深地丶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快要将他撕裂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男人眼底的脆弱与崩溃在一瞬间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冷硬如铁的决绝。
他最后看了叶清栀一眼,将她身上的毛毯掖紧,起身走进了驾驶室。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推下启动拉杆。
发动机爆发出强劲的轰鸣。小小的游艇犹如一叶扁舟,猛地划破了海面的平静,义无反顾地融入了那片深不见底漆黑的海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