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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少衍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锐利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靠在病床床头的叶清栀。
女人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清透的杏眸里却有着活人该有的灵动与防备。她会躲避他的触碰,说话口齿清晰,反应也完全是一个正常人的本能反应。
这绝对不是植物人的倾向!
可是,既然脑子没坏,她为什么会用那种看陌生人的丶充满了惊恐与防备的眼神看着他?为什么会问出「你是谁」这种荒唐至极的话?!
「清栀……」
贺少衍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是贺少衍。你不认识我了吗?」
「贺少衍?」
听到这三个字,叶清栀那双原本就盛满迷茫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滚圆。
她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高大丶伟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与上位者的凌厉压迫感。尤其是他下颌处那一圈青灰色的胡茬,以及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冷硬与沧桑……
叶清栀瑟缩了一下,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往被子里缩了缩,结结巴巴地脱口而出:「你……你怎么会是贺少衍?你……你怎么这么老了?」
老了?!
这两个字,狠狠地砸在了贺少衍的太阳穴上。
他终于敏锐地察觉到,事情远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她的记忆出问题了!
没有任何犹豫,贺少衍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到病房门口,冲着走廊外发出一声低吼:「医生!把主治医生给我叫过来!」
走廊里瞬间响起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主治医生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到了贺少衍的面前。当他听到贺少衍语无伦次地描述了叶清栀刚才的反应后,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军医脸色微微一变。
「首长,您先别急,我们在外面等一下。」
医生迅速转头,神色凝重地叫了几个护士,快步走进了病房,顺手关上了那扇沉重的房门。
一门之隔。
贺少衍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煞神,焦急而暴躁地在病房门口来回踱步。透过门上那一小块透明的玻璃窗,他看到医生正拿着手电筒检查叶清栀的瞳孔,看到医生温和地弯下腰,不停地在询问着什么。
而病床上的叶清栀,就像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乖巧却又怯生生地轻声回答着。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对贺少衍来说都无异于凌迟。
过了好一会儿,「咔哒」一声,病房的门终于开了。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眼神里透着几分为难与沉重。
「医生,她到底怎么回事?」贺少衍一把攥住医生的胳膊,手背上青筋暴起。
「首长……」医生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汇报导,「叶老师的大脑因为遭受了严重的外部钝器重创,导致了记忆缺失的症状。她现在……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身处在海岛军区了。」
「经过刚才的初步询问,我们发现,她的记忆,大幅度倒退了。现在的她,记忆停留在她18岁之前。」
贺少衍的眉头瞬间死死地皱在一起,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你说什么?」
18岁之前?!
「这在医学上,是脑部受到重创后产生的逆行性遗忘症,首长,您可以把它当做是失忆。」医生耐心地解释着,额头上的冷汗越冒越多。
贺少衍那张俊美冷酷的脸庞紧紧绷着,下颌线咬得死紧:「那她什么时候能把记忆找回来?」
「这个……」医生面露难色,叹息了一声,「大脑是人体最复杂的器官。这种创伤性的失忆,运气好的话,可能受到了某种刺激,很快就能想起来。当然……也有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了。」
永远也想不起来了。
听了医生这番如同宣判般的话,贺少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难看至极。
他松开医生的手,透过半开的房门,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深深地看向了那个安静坐在病床上丶满眼迷茫的女人。
18岁的叶清栀……是什么样子的?
病房里。
医生和护士都已经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叶清栀静静地坐在那张略显冷硬的病床上。她有些不安地揪着白色的被角,那双清丽无双的眼眸四处打量着。
当她看到刚才那个长得极其像贺少衍丶却又比贺少衍老成威严了许多的男人,像一座沉重的大山般重新站在病房门口时,她骨子里的良好教养让她立刻端正了坐姿。
她看着他,声音温吞而有礼貌地开口:「叔叔,请问……我怎么了?为什么我会在医院里?是您送我来医院的吗?」
叔叔。
这两个字一出,贺少衍只觉得一股极其荒诞的感觉直冲天灵盖。
他今年不过也才二十多岁,正值一个男人最鼎盛的黄金时期。只因为这两天为了找失踪的儿子,为了守着昏迷不醒的她,熬干了心血,连胡子都没刮,形容枯槁了些。
有朝一日,他贺少衍竟然还能从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嘴里,听到她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叔叔」!
贺少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滚的苦涩与烦躁。
他扯了扯那有些乾裂的嘴角,声音低沉而透着一丝无力:「不要叫我叔叔。」
18岁的叶清栀虽然对感情迟钝,但对别人的情绪变化却很敏感。她几乎是秒懂了男人话语中的那丝不悦。
她眨了眨那双水润的杏眸,立刻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娇怯。
听到这个称呼,贺少衍的瞳孔猛地瑟缩了一下。
如果不是在现在这种鲜血淋漓丶儿子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他真的要气极反笑出来。结婚这么多年,哪怕是在床上最失控的时候,他用尽了手段,都没能逼她软软地叫他一声「哥哥」。
如今脑子砸坏了,倒是叫得毫无心理负担。
不过,他现在,实在是没有这个心情去品味这声「哥哥」里的旖旎。
贺少衍迈开那双修长笔挺的腿,一步一步,走到了叶清栀的病床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即便他刻意收敛了锋芒,但那种常年身居高位丶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强大气场,依然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病床上的小女人牢牢笼罩。
叶清栀本能地感到了一丝畏惧。
这个男人的眼神太深邃丶太沉重了,仿佛里面藏着一片能将人溺毙的汪洋大海。
她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粉嫩的舌尖下意识地舔了舔乾涩的嘴唇,宛如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小声而忐忑地哀求道:
「哥哥,你……你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我的妈妈?」
她仰着头,那张面容绝美清丽的脸上写满了急切与天真,「如果是垫付了医药费的话,你放心,我妈妈一定会把钱还给你的……」
在她的记忆里,妈妈许汀兰还在,还是那个无所不能丶会把她护在羽翼下的依靠。
听着女人这番毫无防备的话语,贺少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
他看着她那双不染一丝尘埃的纯净眼眸,看着她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脆弱脸庞。
男人的喉结上下一滚,用一种残忍而又平静到了极点的语气,亲手打碎了她记忆里最后的庇护所。
「叶清栀。」
「你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叶清栀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那双清透的瞳孔骤然紧缩。
然而,还没等她从这句宛如晴天霹雳的话语中反应过来,贺少衍那高大的身躯便微微俯下。
男人那带着淡淡菸草味和浓烈荷尔蒙气息的阴影,瞬间将她彻底吞没。他盯着她的眼睛,漆黑的眼底闪烁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微光,宣告了在这残酷现实中,她唯一能依靠的归宿:
「还有,别叫我哥哥。」
「我是你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