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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那点安静，被一句话捅破了一个口子。那口子里冒出来的，不是掌声，是嗡嗡的议论声——从第一排先起，一层一层地往后漫。
“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给她一次机会……同台演出？“
“我没听错吧？“
“他这是要替那个丫头说话？“
前排那个方才喊过“有点刻薄“的年轻女同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下亮了，扭过头去看同伴，压着声音说了半句，又把话咽了回去。
中间几排有人干脆半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前看。
导演台那边，几个人的脸也变了。方才那位副导演把手里的笔彻底搁下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那副稳稳当当的神色，一层一层地僵了下去。
而在大厅另一侧、靠着墙根站着的那个身影——周鸿生——方才还立得端端正正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一寸。
他整个人像是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当面抽了一下。
侧幕的黑暗里，三个人一直站着。
张家栋先听到的。他站在最边上，正对着台侧那条缝，那句话一字不落地进了耳朵。他先是没动，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郑导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导演夹克口袋里。听到那一句，他偏了偏头，看向台上，又很快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家栋——我没听错吧？他这是……在替张蔷求情？“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摸不着头脑的纳闷。
“按理说，“郑导又补了一句，“他不应该是张蔷的竞争对手么？这个人、这首歌，摆明了是冲着那个压轴位置来的。他这会儿站出来，给张蔷要一个同台的机会——他图什么？“
吕晓晴站在两人身后，怀里还抱着那件白风衣。方才那几句，她也听得清清楚楚。抱着风衣的手臂一点一点松，最后松开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把目光往台上递了一递。
张家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一片暗里，望着台中央那两个人——一个是从港岛来的巨星，一个是被压在他前头、刚被“怯场“两个字盖住的姑娘。
他心里那根弦，慢慢地松了半分。
不是因为这局面变好了，而是因为他想起了些别的东西。
作为过来人，他心里有一本别人没有的账。那位陈国荣是什么样的人、走过什么样的路、落过什么样的结局，他都知道。在他记着的那些事里，这个人从来不是什么不择手段的角色——相反，那是圈里少见的、把舞台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他对后辈，向来是提携的；对整日算计的人，反倒向来冷淡。
这就说得通，为什么这一路周鸿生对他陪尽了笑脸、递尽了话、连包厢都安排好了，却始终换不回一张热脸。
那种冷，不是桎梏。是干净的。
张家栋把这几笔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笑了笑。
那笑不响，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提。他压低声音，只够身边两个人听得见：
“我倒是觉得——这人跟别的明星不一样。“
郑导一怔：“怎么讲？“
“先听听他怎么说。“张家栋的目光落回台上，“人家站上去，把话递到那儿了，后面总还有下文。咱们这会儿瞎猜没用。“
张家栋和郑导的目光回到台上的时候，导演台那边，几位导演已经低声议论开了。
那位居中的黄导，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点着，没说话，眼里那点神色，也看不出是倾向前者还是后者。他左右两位凑近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随即又各自退开；有人在节目单上写了两笔，有人在茶杯里啜了一口。
几位导演的态度，明显松动了。
方才那几页纸一样的定论，被台上这一句，轻轻掀开了一道口子。
那位被周鸿生收买的副导演，一看苗头不对，坐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扶着桌沿又站了起来。这一次，他脸上的神色比方才要急了些，语气也没了方才那副四平八稳的味道。
“几位导演。“他的声音拔了拔，压向台下那一片嗡嗡声，“这件事，我得再说一句。“
台下的议论声落了一落。
“陈先生抬举咱们台里的后辈，这份心思，我们都懂，也都敬重。“他先把话往轻处放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可咱们这一台是什么分量，我还是那八个字——面向亿万观众，容不下闪失。“
他把话说得更实了些：“彩排到现在，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走，哪个能上、哪个要改、哪个得拿下来，不是靠台上一个人一句话就改过来的。这是几十个人排了几个月的活儿。今晚这一场，我得再强调一遍——不能有一点闪失。“
那几句说得又快又密，讲白了就一个意思：这一台的分量重，不能为一个人的意愿松动规矩。
台下那片刚起来的议论声，被这几句压住了一小半。有人慢慢坐了回去，有人又低低地交头接耳起来。
台上，陈国荣没有急。
他把身子转过来，正对着导演台那一排人，双手还插在夹克口袋里，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楚：
“这位导演说得对——春晚分量重。“
他先接了对方的话。台下静了静。
“可分量重，正因为它给的是有真本事的人，不是给胆量最小的人。“
他把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又落回那排桌子上。
然后，他提到了一个地方——
“张蔷小姐，在这之前，是上过台的人。“他的语速不快，一句是一句，“工人体育馆。两万人。她一个人，站在台中央，从头唱到尾，全场跟着她唱。那不是一次彩排，那是一场真正的演出。“
“那不是今晚这样几百人的厅，那是两万人真正买票进场的场子。“
台下那一片安静里，有人轻轻地“哦“了一声。那声音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信服。
张家栋站在侧幕里，听到“工人体育馆，两万人“这几个字的时候，握着裤缝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那位先生，是知道的。
“一个能在两万人面前，把一整场唱下来的人，“陈国荣把话往下收，“今天在这台上头三句飘了一点——依我看，那不是她不行，那是她还没站稳。“
他顿了一下，最后把那句话放了出来。声音还是那样平，可分量比方才谁说的话都重：
“所以，我愿意用我的职业来担保。“
台下静了。
“如果几位导演肯给她一次机会——我和她同台。这一台演出，我们两个人，一定能唱得出彩。“
张蔷站在他身侧，整个人一动没动。
方才那位副导演一句一句夸她，是把她往上抬；那几句“怯场““不如今晚前面那位稳“，又把她摁到地上；这会儿，从她侧面站着的这一位，却当着全厅人的面，替她把那根被摁下去的脊梁，一点一点地扶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些年受的那些委屈，好像在同一时间，都被人摸了一下。
她想说话。
她想说一声“谢谢“。可那两个字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她想说“我一定不辜负您“——可这话太重，她这会儿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往侧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而在大厅另一侧的墙根处——
周鸿生的脸，已经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