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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一张(第1/2页)
早上八点,中药房的窗口前排了七个人。
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把方子递进来,用指头点着上头两行。
「一样抓一盒。」她说,「咳嗽好得慢,两样一块儿吃。」
陆远把方子摊平。「小青龙颗粒。」他念了一遍,又往下看,「您家里那个通宣理肺丸,谁让您一块儿吃的。」
「我自己想的。药多不是好得快。」
「药多不叫快。」陆远把笔搁下,「那叫重。这两样里头都有麻黄。一样是发汗,两样就是心慌。您这血压,晚上别想睡。」
女人有些不情愿,把手收回去一半。
「那我买哪一样。」
「小青龙颗粒,按方吃的。」陆远说,「家里那盒搁着,等你哪天不咳了,再送给咳的人。」
女人笑了一下,拎着药走了。
小李在后头数钱,头也没抬。
「你这一天,得拦下三个。」
「拦下一个是一个。」
十一点半交班,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小李把排班表翻过来,在下午那一格画了一道。
「又半天。」
「记我账上。」
「你的账我都记着。」小李说,「这个月第三回了。周副主任要是问,我就说你家里盖房。」
「我没房。」
「那就说相亲。」
小罗的车停在医院后门口。蒲坐在后排,手里拎着那把旧笤帚——他说搁在车上方便,每回出来都带着。张德厚没来,他要下午才到药王阁。
车过石桥,从城南那条老街进去。
铺子还是老样子。两口大缸摆在门口,一口装粗盐,一口装咸菜。高掌柜从柜台后头出来,看见是陆远,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又来。」
「又来。」陆远说,「找您爹。」
后屋的光还是从那扇亮瓦上漏下来的。高老先生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旧毯子。他先看陆远的手,看完才看他的脸。
「昨天那一下,是按的。」他说,「我记着。」
「今天问您一件事。」陆远在门口那张小凳上坐下,「这几天,除了我们,还有没有别人来找过您。」
老人把毯子底下的手抽出来,架在扶手上。他想了挺久。
「前天下午,来过一个人。」
陆远往前坐了半寸。
「二十来岁,青布褂。」老人说,「他进门不买东西,站着。他问我,这家铺子从前是不是药铺。」
「您说是不是。」
「我说是。」老人说,「他就从褂子里头拿出一张纸。」
「什么纸。」
「一张白纸,裁得方正。」老人说,「他说,这是照我们老铺的名字留的。他让我按一个印。」
「您按了。」
「按了。」老人说,「我这只手,按过的印不多。可他说的话,跟你昨天说的一样。」
「他说什么。」
「他说,名记的是人,不记铺子。」
屋里静了一下。外头粗盐缸边上,高掌柜在拿铁皮铲子刮盐,刮得沙沙响。
「他还说什么。」陆远问。
「他说,药王阁的人随后就到。」老人说,「他说他先来记个名。名在他那儿先放着,等人到了,再还回去。」
「那张纸呢。」
老人抬手往枕头底下指了指。高掌柜进来拿了,是个对折的四方块,纸是黄的,边上带毛茬,摊开巴掌大。
陆远把那张纸接过来,对着亮瓦看。纸是椒纸,是严家的老纸,跟册子上那些一个色。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格,没有号,也没有字。页脚干干净净。
「他给您留了这个,什么也没说。」
「他说,先搁着。」老人说,「他说,哪天药王阁的人来了,您把这张纸给他看,他就知道我来过。」
陆远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他对着亮处看了一会儿,把纸搁在膝上。
「老人家,这张纸我不能让它搁在您这儿。」
「为什么。」老人问。
「上头没名,也没号。」陆远说,「这样的纸,谁都能往上写。哪天有人写上一个别家的名,您家这一页,就不是您家的了。」
老人的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慢慢地想。
「他要我的名,我给他按了。他要我的铺子,我铺子早卖了。」
「他要的不是您家现在的东西。」陆远说,「他要的是三十年前那个名字。」
老人把脸转过去,看那扇亮瓦看了一会儿,转回来。
「你拿走吧。」他说,「搁我这儿,我怕写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家一张(第2/2页)
陆远把那张纸折起来,从布包里取出页账,掀开第一页底下压的那两张。他把白纸搁进去,跟它们并在一处,又从兜里摸出笔,在账上写了一行:
城南,回春堂,白纸一张,无号,收。
写完他把笔咬在嘴里,拧上笔帽。
「记上了。」他说。
出门的时候快两点。对门做纸扎的老太太还坐在门槛上糊纸盒,竹签蘸浆糊,沿着盒角一压。
「周家那条帘子还挂着。」陆远站在门槛外头问,「前天那个后生,走的时候跟您说过什么没有。」
老太太把手里的纸盒放下,想了一下。
「他问过一句。」
「问什么。」
「他问我,这家老太太的女儿,嫁到北边哪儿去了。」老太太说,「我说我不知道,那年她是坐车走的,也没留话。他就嗯了一声。」
陆远没动。
「他还问别的没有。」
「没有。」老太太说,「他把脚底下那块石头挪了挪,站得正一点,就走了。」
蒲在街对面等着,一只手拢在袖筒里。等他走过来,蒲才开口。
「他在找她家的人。」
「他在补那一页。」陆远说。
「咱们留着的空页,他也想要。」
「谁都想要。」陆远说,「那一页上有人。」
回到药王阁已经擦黑。关老头在扫院,扫帚一下一下贴着地皮。堂屋点了灯,裴先生坐在桌边上,账本翻开一页压着;邵文山在窗下摊着那张白纸,手里拿着块镇纸,压着纸的一角。
「看出来了。」陆远进门就问。
「看出来了。」邵文山说,「椒纸,严家的老纸。裁口带毛茬,刀不快,是自己裁的。」
「跟哪张一个手。」
「跟台阶上送来那张。」邵文山说,「页四十八。」
张德厚在里屋听见了,端着茶碗出来,把碗搁在桌上。
「三十年前裁册子的那把刀,跟这两天裁白纸的,是一把。」他说,「刀不快,磨也懒得磨。」
「那把刀在谁手里。」
没人说话。外头风过了院墙,把窗纸吹得一鼓。
「一家一张。」陆远把页账摊开,「他走三十六家,一家留一张白纸,什么也没写。」
邵文山把镇纸挪开一点。
「没格,没号。」他说,「起册的头一步是打格。他这一张,连格都没有。」
「这一张不是册页。」裴先生说,「是个空位。」
屋里几个人都看他。
「三十七家,一页一家,这是阁里那本册的老规矩。」裴先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他发下去的不是纸,是三十七个空位。空位搁在谁手里,谁心里就多一件事——我这上头,迟早得有个名。」
张德厚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把柄。」他说。
「把柄。」裴先生点头,「三十六张白纸散在三十六家,比一本册子还散得开。周家那一张,他没搁下。他要的不是当下写谁的名。他要的是各家心里那件事。」
蒲在门框边上站了一会儿,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手背上那块圆疤露在灯底下。
「他那一本的格,别人替他打好。」他说,「我的格,我自己打了二十年。他要发一张,咱就收一张。」
「将计就计。」陆远把页账合上,「他一家一家发,咱一家一家收。收到哪天他那本册子成了本空账,名还是各家的名。」
外头起了风,后门那边响了两声。
关老头把扫帚立在墙根,走到后头去看。堂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听着后头的动静。
门闩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关老头提着马灯从后门进来,灯罩上那道裂缝把光撕开一条。
「后窗三下。」他说。
「人呢。」
「没人。」关老头说,「台阶上搁着东西。」
几个人走到了后头。台阶上搁着一卷东西,外头缠着三道麻绳,系的是死扣。绳子上的灰是干的,纸角上有一小片磨白的印子——那是被人一路抱在怀里,胸口上蹭出来的。
张德厚蹲下去看了很久,才伸手在那卷纸的角上轻轻碰了一下。
「严老板自捆的那一卷。」他说。
「他走完三十六家,把它搁在这儿了。」陆远说。
蒲站在台阶下头,两只手都从袖筒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
「他一回没搁在地上。」他说,「九天,三十六家,都抱在怀里。」
陆远看着台阶上那一卷纸。
「他现在手上空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