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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开得足，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长条桌面上划出一道白线。
一把手李志刚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两份材料。
左边那份，是赵建国昨天下午紧急递上来的。
右边那份，是丰台县刘县长联合安平、定河两县递的联名请示。
两份材料他都看了。
看了不止一遍。
赵建国的材料：
日种植十万株，累计存活超百万，成活率百分之九十六，在册用工一千二百人，月工资支出三百六十万，带动周边商户十四家，苗圃一期在建，总投资一千五百万……。
刘县长的联名请示：区域苗木资源被平沙绿化吸干，三县绿化指标无法推进，请求市里协调……。
两份材料摆在一起，就是一出戏。
一边是成绩单，一边是告状信。
先交哪份的人，占先手。
李志刚把赵建国的材料翻了翻，嘴角没什么表情。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赵建国这份材料，昨天晚上送到的。
刘县长的联名请示，今天早上九点才到。
赵建国这个人，嗅觉太灵了。
早早就把成绩单递上来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提前布局。
李志刚把两份材料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平。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上次那场沙尘暴，刮得整个市区灰头土脸，省里的电话当天就打到了他桌上。
治沙。
必须治。
得出成绩。
省里给了明确信号，哪个市在生态治理上拿出亮点，明年的转移支付就往哪倾斜。
钱跟着成绩走。
李志刚当时就在琢磨，他手底下哪个县能扛起这面旗。
结果不用他琢磨。
苏平自己冒出来了。
一天十万株。
一个月百万株。
成活率百分之九十六。
这组数字放到全省的生态治理项目里排，能排进第一。
放到全国，也榜上有名。
更关键的是，这个年轻人花的是自己的钱，处于谨慎期间他还查了。
不要政府拨款，不要银行贷款，不要专项资金。
自掏腰包，干得热火朝天。
李志刚看过那份关于苏平资本来源的内部调查材料。
具体数字他不方便说，但足够这个年轻人烧十年不带眨眼的。
加上苏平之前写的那本小说，字里行间全是对这片土地的执念。
李志刚活了五十三年，在体制里滚了三十年。
见过太多嘴上喊理想、手底下全是算计的人。
苏平不一样。
这个年轻人是真干。
真金白银往沙子里砸。
一千二百个家庭跟着他吃饭。
沙漠边缘长出了绿色，人们生活也好起来了。
李志刚年轻的时候也有理想。
想改变点什么，想让老百姓日子好过点。
后来呢？
文件堆里磨，会议桌上耗，一年又一年，理想被现实碾成了粉。
现在他坐到了这个位子。
手里有权，有资源，有话语权。
却没了当时那么纯粹的理想。
但他发现了，这片沙土地里面居然长出了一个有崇高理想的年轻人。
手里那么多钱，就是为了回家种树。
这是非常稀有的品质。
他能不动心吗？
保一个热血治沙有理想的年轻人。
让苏平的理想不被这帮蝇营狗苟的人掐死在摇篮里，让苏平快速成长。
这有什么错？
况且，保苏平就是保自己。
省里要的生态治理成绩，苏平在给。
苏平种得越多，他李志刚的报告就越漂亮。
报告越漂亮，省里给的资源越多。
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赵建国坐在左侧第二把椅子上，面前放着厚厚一沓材料，脊背挺直。
刘县长坐在右侧靠后的位置，脸色有点发青。
旁边是安平县的王县长和定河县的张县长。
三个人的联名请示递上去了，本以为今天是来“讨说法”的。
结果进门就发现赵建国也在。
而且赵建国坐的位置，比他们靠前。
这个座次安排，信号够明显了。
李志刚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没寒暄，没客套，直接开口。
“今天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
“区域苗木供应问题。”
“但是在讨论问题之前，先听一下平沙县的工作汇报。”
“赵建国，你先来。”
刘县长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先让赵建国汇报？
这什么意思？
讨论苗木问题，先听平沙县的成绩？
这不是讨论，这是定调。
这还怎么玩？
李志刚一上来就把基调定了——先看功劳，再谈争议。
功劳在前，争议在后。
谁占优，一目了然，让赵建国先汇报成绩，这不就是打他们几个脸吗？
树都种不好，还有脸来？
王县长和张县长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
赵建国打开文件夹，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实在。
“各位领导，平沙绿化截至昨日数据如下。”
“累计种植树木一百三十二万株。”
“存活树木一百二十四万株。”
“目前平沙绿化在册用工一千二百人，日均工资支出十二万……。”
“带动周边就业超三千人。”
“苗圃一期工程已动工，计划投资一千五百万，预计一个半月后投产。”
“投产后，平沙绿化将实现苗木自给，不再依赖外部采购……。”
最后一句话出来。
刘县长的呼吸停了。
不再依赖外部采购。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苗圃建完，苏平自己育苗。
自己育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马富源和李东手里的合同会逐步减少。
市场上的苗木产能，会慢慢释放出来。
到那时候，他们三个县的苗木缺口，自然就解决了。
可那是一个半月以后的事。
他现在缺的是眼前这批苗。
年底考核等不了一个半月。
刘县长张了张嘴，想插话。
李志刚抬了下手。
“等赵建国说完。”
刘县长把话咽回去了。
赵建国继续。
“关于其他兄弟县反映的苗木供应问题。”
“平沙绿化的所有苗木采购，均为正常商业行为。”
“合同签订在前，货款支付在前。”
“没有强买强卖，没有行政干预。”
“先到先得，这是市场规则。”
赵建国把最后一页翻过去。
“汇报完毕。”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李志刚点了下头。
赵建国脊背依然挺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看到其他三个人的脸色不太好，他就很爽。
老老实实种树，到头来还能被告。
会哭的孩子有奶喝，欺负他不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