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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铆钉(第1/2页)
那封猎头信,炜杰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最后他把它放回桌上,抬头看小刘:“这信,陆会计自己看过没有?”
“没有。”小刘摇头,“信封写的‘延中实业财务科转陆则明收’,科里的人以为是公事,就先送您这儿了。”
“行,你先回去。”炜杰说,“这信,我晚上给他。”
小刘走了。炜杰坐在董事办公室里,对着那封信,坐了很久。
月薪八百,深圳户口,安家费面议。
九一年,县城一个工人月工资一百出头,八百块,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数。何况深圳户口——那年代,一张深圳户口的含金量,不亚于半套房子。
更毒的是落款那句“良禽择木”。
宝安不光出价,还诛心。他们一定打听过陆则明的来历——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无根无基,在延中无职无股,这样的人,在所有人的常识里,都是最好挖的。
而他们不知道,这个人身上背过的债。
晚上,陆则明来对账。炜杰把信推过去,没说话。
陆则明拆开看完,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把信原样折好,推回来。
“炜哥,收起来吧。”
“你不看看价钱?”
“看了。”陆则明坦然道,“月薪八百。说实话,手抖了一下。”
“抖了还推回来?”
“抖是本能。”陆则明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推回来,是本分。炜哥,我这辈子,账本翻过无数,就一本账我算得最清——我欠着的,还没还完。债主没开口,我哪能走?”
“再说了,”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宝安给我开八百,是买我的手,可他们不知道,我这双手,签过的最值钱的东西,是派出所那份自首材料。”
炜杰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上一世,这个人用三十年,把“良禽择木”四个字做绝了,这一世,他用一封信,先把这四个字亲手划掉了。
“则明。”炜杰把信收进抽屉,“从下个月起,延中设财务科副科长,你兼。工资三百二,没深圳户口。”
“够了。”陆则明咧嘴,“夜校学费够了。”
——
铆钉的事,炜杰想了两天,想出了一个治本的办法。
第三天,延中实业贴出公告:厂工会牵头,成立“延中股东救急互助金”。章程很简单——凡持有延中股票满一年的职工股东和散户股东,家里遇灾遇病,可向互助金申请无息借款,以股票作抵,股份不转让,人翻过身来,还钱退押。
章程最后,炜杰亲手添了一条:“凡已转让股票者,自重新购回并持满一年之日起,恢复申请资格。”
小刘看了不明白:“炜董,卖了票的人,还给留门?”
“留。”炜杰说,“谁家都有揭不开锅的时候。卖了票的是犯了难,不是犯了罪。门留着,路才留得住。”
头一笔钱,炜杰个人垫了五万。
公告贴出去的当天下午,互助金就迎来了第一个申请人。
烧成车间的老孙头,老娘住院,手术费差一千二——他就是宝安暗盘重点盯的人,对方把价钱开到了翻两倍,他攥着家里那六百股,在医院走廊里转了三宿,眼看就要点头了。
互助金批了八百,财务科又走了四百的职工困难补助。股票,一股没动,押在工会。
老孙头捏着借款单,在厂门口站了半天,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人家翻两倍收我的票,我都没卖……不是我不想卖,是我要是卖了,我老娘出院问起来,我说不出口——咱家的票,是桂厂长当年按手印发到手里的。”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
而那六家连夜卖了票的,第二天就后悔了——股价一跳到四块二,他们翻倍卖出的价,成了地板价。有个当家人找到厂办,搓着手问:还能不能买回来?
小刘请示到炜杰那儿。炜杰想了想,说:“告诉他们,柜台上的票,随他们买,市价。买回来,持有满一年,互助金照样认他们——延中这名分,门槛不高,就一条:票得拿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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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剩下没动的散户和持股会代表,心彻底定了。周老爷子在茶楼里听完前因后果,旱烟袋一磕:“好!宝安拿钱砸铆钉,你拿人心浇铁水——这一下,铆钉焊死了!”
“不是焊死的。”炜杰摇头,“老爷子,人心这个东西,今天焊死,明天还能锈。能让它不锈的,只有一样东西——让拿着票的人,真真切切看见这票一天比一天值钱。”
“所以,该亮底牌了。”
——
周五,省地质厅的批文正式下来:鹰愁涧矿区勘探开发框架协议签署,延中实业作为下游深加工合作单位,列入省重点项目序列。
消息见报那天,延中的股票在静安柜台上,从一块八,直接跳到了四块五。
宝安开的暗盘价——翻倍,三块六——一夜之间,成了地板价。
谁还卖?傻子才卖。市场上仅有的一点浮筹,眨眼被抢光,宝安那四个账户趴在冻结线上,进,进不得、退,按现价退,亏损七位数。
茶楼里,周老爷子笑得直不起腰:“你小子这一手,叫把底牌摊在太阳底下——他出三块六,你让全世界都知道这票值四块五。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不是阳谋。”炜杰摇头,“是明牌。老爷子,股票这个东西,散户为什么总被收?因为他们看不见底牌,只能看今天的价。我把底牌亮出来,不是为了让股价涨——”
“是为了让拿着股票的人,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
——
当天晚上,深圳的长途电话打到了炜杰的办公室。
这回不是祁总,是宝安集团董事长亲自打来的。电话里,南方口音,笑声很厚:“炜董!后生可畏!我们这一仗,输得心服口服!”
“董事长客气。”
“客气话不说了。”对方话锋一转,“炜董,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手里这百分之十,退是亏,拿着是死。这样,按今天的市价,四块五,你收回去——咱们两家,交个朋友。”
四块五,接他百分之十,将近两百万。
炜杰握着话筒,沉吟了足足十秒钟。
“董事长,”他说,“朋友要交,生意也要做。四块五,是今天的价,可您那百分之十,是违规增持在先、被冻结的筹——它的价,不是柜台的价。”
“三块。我出三块,全接。您亏的这口气,往后的合作里,我给您找补回来——鹰愁涧的深加工,延中吃不下全套,设备、出口渠道,有的是宝安的座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忽然爆出一阵大笑:“好!好一个炜董!三块就三块!我这辈子砍价没输过,今天认栽!”
笑声停了,对方忽然压低声音,像随口闲聊:
“炜董,还有件小事。你们那位陆会计……是个人才。”
“我们查过他。范景荣的钉子,自首的案底——啧啧,这样的底子,你在董事会里敢用他,胆是真大。”
“不过炜董,”那声音慢悠悠的,“你想过没有,一个能当钉子的人,档案上落了这个墨点,这辈子,洗得掉吗?”
“今天洗得掉,明天呢?后年呢?”
“延中将来要是做大,要过一道一道的审——到时候,有人把这页纸翻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炜董,后会有期。”
电话挂了。
炜杰捏着话筒,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窗外,上海的夜灯火通明。
他知道,打宝安这一仗是赢了,可对方挂电话前埋下的那根刺,比百分之十的筹码毒得多——
陆则明的过去,从今往后,成了所有对手共享的武器。
而武器这个东西,造出来,就总有打响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