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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调兵67万(第1/2页)
回京第二日,午后。兵部大堂。
朱慈烺跨进门槛的瞬间,堂里嗡嗡的议论声,咔嚓一下掐断了。
风跟着他灌进来,掀得斗篷下摆扫过青砖,沙沙响。左首李邦华欠身,次辅范景文跟着起身。右首张世泽、徐允直也慌忙站起——张世泽手里茶碗没放稳,碗盖磕出一声脆响,他赶紧用指腹按住。
两人今天心都是悬的。
卫所兵册前天才送进宫,连夜补了半个月,空额的窟窿填了一层又一层灰。他们本以为蒙得过去,可太子这时候召兵部议事——十有八九,是要掀这层皮。
朱慈烺坐上首,没脱披风。手往案上一搭,指尖正压在那卷黄绫边上。
沈炼往他身后斜退半步。
这个位置刚好——满堂人的脸色,朱慈烺的侧脸,全能收进眼里。
他心里清楚,殿下今天根本不是来商量的。
江南抄出来的粮,光苏州一府官仓加士绅私囤,够全军吃三年。两亿两白银堆在内库,穿钱的麻绳都烂了半仓。
钱,有的是。粮,有的是。
殿下今天来,是下通知的。
“孤要调兵。”
四个字,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晴”。可堂里烛火都跟着晃了一下。
兵部主事陈敬往前挪半步,笔攥得指节发白:“殿下,调多少?”
朱慈烺没看他。目光扫过墙上的舆图,指尖在黄绫上轻轻一划,一个数一个数往外飘:
“九边,十万。”
“秦军,十五万。”
“四大神兽军团,二十万。”
“京营,两万。”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
“卫所,二十万。”
“合计,六十七万。”
堂里嗡的一声。
像一锅水顶着盖子滚,闷响往人耳朵里钻。沈炼看见赵元朗手里的笔“嗒”地掉在账册上,墨汁洇开一团黑。看见孙文启刚端到嘴边的茶碗,硬生生顿在半空。看见张世泽端茶的手,往回收了半寸。
赵元朗第一个站起来,脸都白了:“殿下!六十七万?这……这得多少粮饷民夫——”
“你算。”
两个字,漫不经心。
赵元朗坐下,翻开账册,舔了下手指,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他算得急,嘴里碎碎念:“一人一天二斤粮,六十七万……一天一百三十四万斤。一个月四千万斤。这是兵吃的。”
翻一页,头也不抬:“民夫呢?几十万民夫运粮,民夫也得吃。牲口、大车、草料,又是一笔。走运河转海运,遇上风翻一船,就是一船粮。损耗三成打不住。”
他抬起头,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殿下,国库存粮撑死够半年周转。这要是路上损耗再大点儿——”
“损耗算孤的。”
赵元朗猛地噎住。
朱慈烺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挑着一点笑。那笑里带着点戏谑,像看着一个哭着要糖的孩子。
“粮从江南调,内库出。银子也从内库走。”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户部只管征民夫、管调度、管沿途州县接粮。少了,烂了,翻船了——都算孤的。”
“赵大人,你就告诉孤,能不能运到。”
赵元朗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本来是来哭穷的。是来摆难处、要加价、要甩锅的。
结果人家一句话堵回来——钱不用你出,亏了算我的,你只干活。
他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重重戳个黑点:“……能。只是民夫得几十万,沿途州县得全部动员,这事儿……”
“那就动员。”
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个月内,全部到位。”
赵元朗彻底闭了嘴。
孙文启这时候动了。
他先偷瞄了一眼张世泽。张世泽低着头看茶碗,眼皮都没抬。
孙文启咽了口唾沫,往前站半步,声音发虚:“殿下,卫所……二十万?”
朱慈烺抬眼。
那一眼扫过来,孙文启声音卡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卫所兵什么成色,殿下是知道的。”他硬着头皮往下说,“空额至少四成,屯田占了大半,军饷欠了十几年。真拉出来,能拿得动刀的,都未必有一半。这二十万去辽东——”
“去辽东干什么?”
反问很轻。
孙文启一愣。
“孤没说让他们上阵打仗。”朱慈烺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一下,“上不了阵,就运粮。运不了粮,就修路。修不了路,就扎营看辎重、抬伤兵。孤要的是辅兵,不是战兵。”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可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再说——孤倒要看看。兵册上写着二十万,真拉出来走一趟,能凑齐十五万不。差的那五万,去哪了?”
堂里,一下死静。
“当啷。”
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张世泽手里的茶碗盖,磕在碗沿上。
茶晃出来,洒在他手背上,烫得通红。他像没察觉,就那么端着。
徐允直拢在袖子里的那只手,猛地攥紧。指节瞬间泛白,后背的官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出一片深色的汗迹。
两个人都没抬头。
孙文启僵在原地,嘴张着,半个字吐不出来。他看看张世泽,张世泽盯着茶碗。他再看看朱慈烺,对方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他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当初提卫所,是想递个投名状。如今倒好,把勋贵的命根子,直接递到太子刀下了。
“殿下。”
张世泽终于开口了。他把茶碗慢慢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卫所荒废多年,不是一日之功。一下子拉二十万出来,怕……怕误了殿下的大事。”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掂量,“老臣的意思,先整训。整训个一年半载,再——”
“等你们整训完,仗都打完了。”
“那……那也得等兵册整理妥帖。”徐允直赶紧接话,声音发干,“这不是正在理么。理清楚了,殿下再调,也——”
“理清楚了?”
朱慈烺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笑,张世泽的脸,刷地又白了一层。
“英国公,定国公。”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孤问你们,这半个月,你们俩府里,灯夜夜亮到三更。在忙什么呢?”
没人应声。
“在补兵册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在笑。可那笑里没半分暖意,像一把刀,轻轻挑开他们脸上那层皮。
“补得好。”他说,“补完了,就拉出来走一走。孤要亲眼看看——补得齐不齐。”
堂里连呼吸声都低了。
赵元朗低着头,盯着账册上的墨点,大气不敢出。他是户部的,卫所空额的账,他心里门儿清。那四成空额,一半进了谁的腰包,半座北京城都知道。
张世泽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可他迎上朱慈烺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
拦不住了。
他们连夜补了半个月的兵册,人家一句话就点透了。人家根本就没信过那本账。人家就是要把兵拉出来,当众扒皮。
“定了。”朱慈烺往后一靠,“卫所二十万,十日后,通州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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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泽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徐允直攥在袖子里的手,松了。指节泛着白,半天没缓过来。
张世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又往前站了半步:“殿下,老臣还有一言。”
“说。”
“九边抽十万,太过了。”张世泽声音发沉,“九边各镇,西起甘肃,东到蓟州,处处防着蒙古朵颜、土蛮诸部。往年边兵就吃紧,这一下抽走十万,边防空了。要是蒙古人趁虚南下,叩关劫掠——”
“蒙古?”
朱慈烺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了一声。
他抬眼扫过来,那眼神里的轻蔑,像在看一群爬在脚边的蚂蚁。
“英国公在兵部待了一辈子,就防了一辈子蒙古?”他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扎人,“也难怪,你们这些人,守着九边,守了十几年,守得蒙古人年年入关抢,守得北直隶千里无人烟。你们拿他们没办法,孤拿他们有办法。”
“他们敢趁虚南下?”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嗜血的躁,“他们敢跨进长城一步,孤顺手就把他们也犁了。部落、毡帐、牛羊、孩子,一个不留。”
“就他们那点人,那点破烂甲胄,也配叫边患?”
张世泽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本来是拿“蒙古犯边”当由头,想劝太子少抽点兵。
结果人家根本没把蒙古放在眼里。
人家是连蒙古一起,都算在犁庭的账里。
次辅范景文这时候轻咳一声,站了起来。他是文官,说话慢,却稳:“殿下,臣还有一事。京营只留两万,卫所又抽走二十万,京畿周遭兵力空虚。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京城的防务——”
“防务?”
朱慈烺看着他,忽然笑了。
“范大人是怕,有人趁孤北上,在京城造反?”
范景文一怔,赶紧低头:“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怕孤的江山坐不稳?”朱慈烺打断他,声音不高,威压却铺天盖地压下来,“京营还留了3万。,再加上锦衣卫、五城兵马司——近五万人守一座北京城,还不够?”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嘴角的笑更盛:“再说了。孤抄了江南,分了田,免了三饷。京城的百姓,吃着孤的米,领着孤的赈济。他们反?他们跟谁反?”
“跟那些被孤杀绝了的士绅?还是跟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勋贵?”
范景文脸一白,赶紧躬身:“臣失言。”
“失言倒不至于。”朱慈烺摆了摆手,“你们怕这怕那,怕兵抽多了守不住家。孤告诉你们——”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北京划到山海关,从山海关划到广宁,从广宁划到辽阳。指甲划在纸面上,沙沙响。
“你们都在算粮,算兵,算卫所。”他背对着满堂人,“孤给你们算另一笔。”
“太宗爷北征,五十万,打蒙古。蒙古人逐水草而居,打完就跑。太宗爷追了几个月,连影子都没摸着。”
手指重重按在沈阳的位置。
“建奴跑不了。”
“他们有城。赫图阿拉、沈阳、辽阳——城在那儿。他们有粮,有家当,有老婆孩子,有抢来的人口。孤六十七万大军压过去,他们要么出城打野战,要么缩在城里等死。”
他猛地转过身。
“打野战?孤的神兽军团,两千门炮,轰也轰平他。守城?孤围。围到他们粮尽,围到他们人吃人。”
他走回案前,一只手按在案上,身子往前压。披风从肩膀滑下来,砸在案边。
“孤要的,不是打赢一仗。”
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炼站在他身后,看见他指节按得发白,看见他眼睛亮得发瘆——不是怒,是兴奋。嘴角还翘着一点,像说着什么天大的乐事。
“孤要的是——建奴这个名字,从地图上抹掉。”
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在人耳朵里。
“奴儿哈赤那一脉,皇太极那一脉,从赫图阿拉的老宅子里,一个不留。”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说家常,“男丁,杀。女人,赏给有功的将士。孩子——大于3岁,皆杀。”
“殿下!”
林承业猛地站起来。他是礼部主事,年轻,脸涨得通红,“殿下!屠戮一整个族群,古未有之!这……这有伤天和!”
朱慈烺转过头,看他。
看了几秒。
忽然嗤笑一声。
“古未有之?”
他说。
“今天就有了。”
几个字。
林承业张着嘴,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脸涨成猪肝色,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没人再说话。
赵元朗盯着账册,指尖抠着纸边。孙文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张世泽和徐允直,像两尊泥胎,坐在那儿,动都不动。
李邦华这时候轻轻咳了一声。
“殿下调兵,臣以为可行。”他慢慢开口,“只是粮草征调、民夫抽调、卫所集结,千头万绪。臣请殿下,给兵部、户部三个月——”
“一个月。”
直接打断。
“一个月后,孤要在通州,看见六十七万人。”
李邦华还想说什么,朱慈烺已经站起来了。
“散了。”
他转身就走。披风扫过案边,那卷黄绫被带下来,飘在地上,他也没捡。
沈炼赶紧跟上。
满堂的人这才活过来。赵元朗第一个合上账册,抱在怀里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嘴里碎碎念叨着数字,差点撞在门框上。孙文启落在后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磨磨蹭蹭最后一个挪出去。
沈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张世泽和徐允直还坐在那儿,没动。
桌上的茶碗,还冒着点余温。张世泽手背上的茶水,都凉透了,他也没擦。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才站起来。肩膀挨着肩膀,头凑得极近,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风一卷,就碎了。
沈炼只看见,张世泽走路的时候,背比进堂的时候,驼了好大一圈。
徐允直的官服后背,湿了好大一片。
“殿下。”沈炼快走两步,追上朱慈烺。
朱慈烺走得快,斗篷在风里鼓起来。
“他们怕了。”
声音里带着点笑。
“是。”
“怕就对了。”
朱慈烺走到舆轿前,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兵部大堂的方向,笑了笑。
“卫所这潭水,浑了十几年了。”他说,“孤就是要搅开,看看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他弯腰钻进轿里。轿帘放下,挡住了外面的风。
沈炼站在原地。
风从北边来,带着点尘土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江南那三十万人头。
想起那四十七船银子。
想起刚才殿下说“一个不留”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那不是愤怒。
是瘾。
是刻在骨头里的、压了半辈子的瘾,终于要放出来了。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刀。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