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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心头春(第1/2页)
见松阿宜尔哈稍稍落后自己半步，胤禛下意识顿住，伸出一只手将人揽着上前与自己并肩，才满意点点头，继续前行。
松阿宜尔哈裹紧了身上的氅衣，偏头看他。
眸底水波潋滟，她轻缓一笑，借着雪光赏梅，缓缓摇头回答他的问题。
“百花各有芳姿，何必以排序争高下？”
“桃夭莲淡，梨雪杏霞；兰幽桂馥，菊逸梅高；春海棠艳，秋海棠媚；”（1）
松阿宜尔哈刚伸手拂去一簇梅枝上的碎雪，就被胤禛皱着眉将她的手掌塞到自己的袖笼中回温。
并未他的动作影响，松阿宜尔哈将花月令中的各花都拎出来夸夸：
“芍药春殿，牡丹天香；芙蓉含芳，玉兰皎洁……舜华一日，犹赋千诗。”
她转眸一笑，眸光比那天上星子还要亮：“于妾而言，梅是雪精神。
既是高洁之物，便该抬头仰望欣赏，而非用来伤怀。”
话又绕回原处，如今倒是多了几分劝慰之意。
“你呀，”胤禛自是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心中失笑的同时却也泛起一股暖意。
他正欲开口，前方梅林深处在此时传来一阵幽幽的祈祷声。
“信女毕生……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女子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循着声音望去，依稀见着红梅林中跪着一个人影。
熟悉的诗句，令胤禛前行的脚步顿住。
他恍惚一瞬，下意识便要抬步上前探究一二。
身侧倏而传来一声轻柔却带着疑惑的问询，瞬间将胤禛从恍惚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不该是‘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吗？”（2）
松阿宜尔哈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秀眉微蹙，语气中满是不解与犹疑：
“这位姑娘将‘朔风’改为‘逆风’，不知可是遇上了什么事与愿违的困境？
还是，不慎念错了字？”
一语惊醒梦中人。
胤禛已经清醒过来的眼神倏而变得锐利深沉。
‘逆风’是柔则的习惯。
逆字，从朔从走。
因柔则祖父名中有‘朔’一字，柔则喜好汉学，故而学着汉人规矩避家讳，将‘朔’称之为‘逆’。
乌拉那拉氏到底满人出身，入关之后家中虽学了些汉人规矩，但在这些方面却是没有遵循的。
毕竟满人的名字换成汉文，还有音译与意译的过程。
若是都要避讳，这其中的弯子就绕得多了。
这是柔则在了解汉家文化之后，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习惯。
如此私密的事情，除了极少数身边服侍的老人，外人是不知因由的。
那方才倚梅园中的女子又是因何念错？
若是无意读错也就罢了，若是知晓典故特意改之……
胤禛双眼一眯，身为帝王的疑心病在这一刻彻底盖过了遇见相似之人的复杂心情。
在这后宫之中，哪有那么多巧合？
若是有人借潜邸旧事，刻意模仿柔则来邀宠……
胤禛双眉紧皱，眸中的厌烦一闪而逝。
想到此处，他不由扬声喝道：“谁在那里？！”
声音中带着帝王不怒自威的威仪。
那梅林深处的人显然受了惊，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踩雪声，而后才有人惊慌作答：
“奴婢……奴婢湿了鞋袜，不便再见尊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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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穿过簇簇梅树传了过来，已有几分失真。
“这声音怎么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松阿宜尔哈微微蹙起细眉，语中喃喃。
胤禛闻言若有所思，姿态随意地后撤一步，手掌往后扬了扬，身后便有黑影匆匆晃过。
正一脸探究望向倚梅园深处，实际上已经注意到胤禛这边的动静的松阿宜尔哈神色不变。
两人刚刚上前几步，只见前方灯影一晃，那人吹灭了手中的提灯，竟是借着夜色匆匆逃离了。
这般遮遮掩掩的作态，反倒更加坐实了胤禛心中的猜疑。
左右他已经使人去查，此时便只是站在原地；
但他的眉头紧紧锁起，面色更是阴沉如水。
这些年后院接二连三的事情，早已让他加强了对宫中消息的探查。
粘杆处与血滴子的人更是加训了一轮又一轮，若是这点小事都查不出来，他都要怀疑夏刈他们的能力了。
原本赏梅的好兴致，被这一出看似雅致实则透着诡异的插曲破坏殆尽，胤禛难免有些不耐。
这时，一双温软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眉心。
松阿宜尔哈没有再管那个逃走的人是谁。
她只是抬手，指腹温柔地将胤禛眉宇间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皇上既是出来赏梅的，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人扰了兴致？”
她的声音柔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白雪红梅，佳节将至，皇上不该为这等小事扰了兴致才是。”
“阿沅此言有理。”
胤禛垂眸，看着眼前这张在雪光下愈发显得晶莹剔透的脸庞，心头的烦闷渐渐消散。
松阿宜尔哈忽地一笑，后退半步，伸手折下一支开得最艳的红梅，眸光盈盈地望向他。
“皇上既不开心，妾有一曲，不知可能博君一笑？”
胤禛挑眉，心中倒是升起几分期待。
只见松阿宜尔哈手持梅枝，在白雪红梅中翩然转身。
浅色氅衣随风化蝶，振翅欲飞。
受限于厚重的大氅，她的动作幅度并不大，没有那些高难度的旋转跳跃，却胜在身韵天成。
她手中的红梅随着手臂的舒展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而下，落在松阿宜尔哈的肩头与发梢。
梅枝抚落肩头雪，胤禛任由清梅香缠绕上来。
松阿宜尔哈随之轻声吟唱，如落玉珠：
“白雪初晴时，寒梅悄绽枝，新月羞檐角，笑侬寻芳迟；”
她轻声吟到此处，曲调愈发悠扬，“拾雪烹作艳友茶，折梅簪鬓香友花，邀月同照清友镜，伴侬度岁华……”（3）
胤禛缓缓伸出手，想要握住眼前忽远忽近的梅中妖精。
松阿宜尔哈折身一扭，用梅枝在他手心轻轻扫过，眼波横睇，直勾得人心中泛起酥麻痒意。
“寒色化春谣，风也莫相扰……”
夜与月，梅与风。
一切正好，所以不必困扰。
好好享受当下吧。
松阿宜尔哈渐缓的轻灵嗓音飘飘扬扬散在雪地，消在风中。
月色清冷，雪梅清媚，美人清绝。
胤禛紧紧盯着眼前这一幕，眼中再无旁人。
什么逆风，什么猜忌，什么红梅，什么白璧之瑕……
统统都在此时消弭于天地间。
不是舞惊鸿，不是曲动听；
只是眼前人，代替了，心头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