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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暮年观子,逸祸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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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www.dingdian888.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114章:暮年观子,逸祸潜生(第1/2页)
    甘原之战尘埃落定,大夏立国,转瞬已是二十余载。
    当年随姒启奔赴甘原、浴血拼杀的将士,不少已经鬓角染霜,解甲归田,回到故土耕作;昔日朝堂之上意气风发的新锐大臣,也渐渐老成,执掌各部政务;而那些大禹遗留的白发老臣,大多已经寿终归葬,归于九州黄土。
    岁月无声,一代旧人缓缓退场,新一代在大夏世袭的秩序之中长大。
    姒启也老了。
    他不像大禹那般身形佝偻、须发尽白,可常年操劳国事,遍历九州山川,常年思虑道统更迭的隐患,耗损了心神。鬓边生出大片霜白,眼角沟壑深深,曾经锐利如锋的目光,多了几分沉敛疲惫。
    他依旧勤勉理政,不曾荒废朝政。当年定下的法度,官吏举荐考校、方国朝贡、抑制王族私占田土的规矩,依旧在推行。九州四方,五谷连年丰收,四方方国大多安分守礼,极少再起刀兵。有扈氏部族固守本土,依旧研习上古禅让旧典,却恪守大夏王法,按时遣使朝觐,不再串联诸部谋逆。
    表面上,大夏一派太平鼎盛,仿佛姒启当年所构建的平衡,能够长久延续。
    可只有姒启自己清楚,盛世之下,那一丝潜藏的裂痕,正在慢慢扩大。
    最大的隐忧,不在方国,不在旧道遗民,而在王宫之内,在他的诸子之间。
    大夏已定父死子继的传承之制,储位之事,朝野上下时时议论。按照规制,长子太康,本是第一顺位的继承者。
    这一日,春和景明,王城之外的大泽草木繁茂,鸟兽成群。太康又一次带着大批王族亲卫,出城游猎,整整三日不曾返回王城。
    王宫偏殿之内,姒启端坐案前,案上摊着九州各地呈报上来的简牍。有司官吏躬身立于下方,低声禀报。
    “大王,大子太康,携亲卫数百,出城入大泽游猎。三日间,践踏附近民田数片,禾苗损毁。当地农人前来王城申诉,哭诉田亩受损,春耕劳作付诸流水。”
    姒启指尖轻轻摩挲简牍,良久不语。
    殿内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檐铃的轻响。
    半晌,姒启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损毁田禾,按大夏律法,由太康拿出王族私产,足额补偿农户。传谕太康,即刻回城。”
    官吏躬身领命,迟疑片刻,还是继续进言:“大王,大子近年愈发喜好游猎,常常数日离城。随行亲卫众多,沿途征调乡野供给,惊扰村落。朝堂之中已有流言,大子耽于逸乐,疏于研习政务,不问民生疾苦。若日后承继大统……”
    官吏话没有说完,却意思明了。
    姒启抬手,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
    简单三个字,重若千钧。
    待官吏退下,殿内只剩姒启一人。他起身,缓步走到殿外廊下,望向东方大泽的方向。
    太康,生于大夏开国之初。他从未见过洪水漫天,没有见过大禹踏遍山河的艰辛,没有亲历甘原原野之上同族相残的血色。他自降生起,便是大夏王储,居于巍峨王宫,锦衣玉食,万民仰望。
    他听过大禹治水的故事,读过朝堂编纂的典籍,听过甘原之战的记述。可那些故事,于他而言,只是竹简上的文字,是乐师口中的传说,不是亲身刻骨的苦难。
    他知晓上古公天下,知晓禅让古礼,却难以共情其中的大义。在太康心中,大夏天下本就是姒氏王族世代所有。王权世袭,本就是天经地义。他认可父王定下的法度,却不明白这些法度背后,藏着多少道争、多少鲜血、多少取舍权衡。
    太康聪慧,善骑射,体魄强健,待人接物也算温和平顺,并非凶暴奸邪之徒。只是他爱自由,喜驰骋射猎,沉迷山川游赏,厌烦枯燥的案牍政务,厌烦与朝臣辨析法度、体察万民疾苦。
    姒启曾经数次带着太康登上大禹留下的高台,把当年大禹所见的盛世私念讲给他听,带他阅览甘原之战留下的战报、阵亡士卒名册,带他巡行九州乡野,探访底层农人,看田亩耕耘之苦,听百姓生计之难。
    每一次,太康当面恭敬聆听,口中应答谨记父王教诲。可只要一回到王城,一见到良马劲弓,便又把那些民生疾苦抛之脑后。
    姒启还有其余诸子。仲康、武观,各有心性。
    仲康性情沉静,喜好研读典籍,通晓礼法,能体察人心,可魄力不足,遇事偏于保守,缺少镇抚九州、制衡各方国的决断之力。
    武观,年少桀骜,性子刚烈,野心外露。他厌恶朝堂繁琐礼法,不喜约束,心中暗自觉得,太康耽于游乐,不配继承大统,暗中结交部分方国贵族,私蓄力量,心中藏着争储的念头。
    诸子之中,无人能完美承接自己留下的大夏基业。
    这便是家天下最无奈的困局。
    公天下禅让,是从天下万民之中,挑选德才兼备之人执掌共主之位。而世袭传承,只能在王族血脉之中取舍。血脉,不能保证贤德。哪怕开国之君殚精竭虑订立规制,也无法保证代代继承人都心怀公义、心怀万民。
    姒启长叹一声,心中想起当年有扈氏首领在甘原说过的话。
    “今日开世袭之例,纵然当下立下重重约束,可岁月漫长,约束终究会慢慢松动。权力一旦归于血脉,私欲滋长乃是大势。今日的制衡,到了千百年后,未必还有人记得。”
    当年甘原之上,他自认可以用制度、教化、贤臣三层制衡,来弥补世袭的缺憾。如今二十余年过去,他才越发明白,所有制衡,都有一个最脆弱的前提——君王本身,愿意恪守法度,心怀苍生。
    若是君王无心守道,所有的规矩,都会变成一纸空文。
    第二日午后,太康才带着一众亲卫,满载猎获的野兽,浩浩荡荡返回阳城。鹿、獐、野禽堆满车驾,骑士欢笑喧闹,入城之时,引得城中百姓纷纷侧目。
    太康一身猎装,意气飞扬,来到王宫大殿拜见姒启。见到父王神色沉郁,他收敛笑意,躬身行礼。
    “儿臣拜见父王。”
    姒启看着他身上尚未褪去的猎尘,看着他腰间悬挂的兽牙配饰,缓缓开口。
    “游猎三日,可还记得,你是大夏储君?”
    太康垂首:“儿臣谨记。只是近日大泽鸟兽繁盛,一时忘情,耽搁时日。儿臣已知晓,损毁民田之事,会拿出财物补偿农户,绝不再犯。”
    “不是赔偿田禾这一件事。”姒启声音平静,却带着沉沉重量,“你身为大子,未来要执掌九州,亿万苍生的生计,都系于你一身。你把大量时日耗费在驰马射猎之上,疏于阅览九州简牍,少与朝臣论政,不去体察四方方国民情。一旦九州有变故,方国生异心,你凭何镇抚?凭手中弓矢,还是猎获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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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康低声回道:“父王,大夏法度完备,朝臣贤能,四方方国早已臣服。只要恪守父王定下的规矩,天下自然安定,何须日日埋首案牍?”
    这句话一出,姒启心中一凉。
    在太康眼中,大夏盛世是理所当然,稳固的法度是自然而然。他看不见法度需要人用心维护,看不见四方臣服之下潜藏的人心起伏,看不见方国贵族心中暗藏的心思,看不见旧道的余火依旧在暗处静静燃烧。
    姒启沉默许久,缓缓说道:“盛世从不是永久不变。法度,不是刻在金石之上就会自行运转。所有规矩,都要掌权之人用心守护。一旦上位之人懈怠,权贵就会慢慢钻空子,私欲就会蔓延,方国便会生出异念。大禹圣王当年,便是在盛世之中,看见人心悄悄滋生私念。甘原一战,人族流血,才换来今日大夏安定。这些,不是凭空而来。”
    太康躬身应诺:“儿臣受教,往后定会收敛。”
    可姒启看得明白,他只是表面顺从,心底并未真正体悟这番话的重量。
    一番训诫过后,太康告退离去。
    殿外,武观恰好前来觐见,远远看见太康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步入殿中,武观向姒启行礼,直言进谏。
    “父王,长兄常年沉迷游猎,轻慢政务,并无执掌九州的德行。大夏基业得来不易,甘原血战,万千人族子弟流血,岂能托付给耽于逸乐之人?儿臣以为,储位之事,需要重新考量。”
    姒启抬眼看向武观。
    武观有胆识,有锐气,可野心太重,性情桀骜,行事急于求成。若是让他继承大统,或许能震慑方国,却极易恃王权强行压制各方,激化矛盾,滥用威权,催生苛政。
    “储位之事,不是单凭喜好决断。”姒启淡淡开口,“太康虽好游猎,却不曾残害百姓,不曾私夺土地。你心中有壮志,却常怀争竞之心,暗中结交方国,拉拢贵族,这不是为公,是为私。”
    武观脸色微变,低头不再多言,心中却并不服气。
    姒启看着他退下,心中更加忧虑。
    诸子各有短板,储位的隐患,已经浮出水面。一旦自己寿元耗尽,诸子之间,难保不会生出夺位之乱。
    数日之后,姒启下诏,召集朝堂重臣、各方国代表,齐聚阳城王宫,召开朝会,公开训诫王族子弟,重申大夏立国根本。
    大殿之上,姒启端坐王座,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方国首领,还有立于王族队列之中的太康、仲康、武观。
    “大夏立国,至今二十余载。当年甘原一战,定下世袭王权之制,可诸位务必牢记:家天下,绝非私天下。”
    “王权归于姒氏一脉,是为社稷稳定,不是让王族独享九州之利。王族子弟,无才不得居高位,无德不可享厚禄。王族不可肆意侵占民田,不可随意征发百姓供一己享乐。官吏依旧举贤,万民依旧为公。此乃大夏立国根基,永世不可废。”
    “后世王者,若是沉溺逸乐,荒废国政,苛待万民,方国与朝臣,可联合劝谏。若是屡劝不改,祸乱九州,则天下共讨之。”
    他命史官将这番话,刻于青铜重器之上,藏于王城宗庙,世代留存,作为王族的戒训。
    朝会之上,众臣俯首领命。太康、武观等人,也躬身领受训示。
    可姒启心中清楚,金石铭文,只能留下文字,不能锁住人心。
    散朝之后,几位大禹时代留存至今的元老,仅剩寥寥数人,来到偏殿求见姒启。为首老者须发如雪,神色忧虑。
    “大王,青铜铭文固然可传后世。可人心难防。大子心性好逸,武观野心勃勃。大王百年之后,恐生内乱。”
    老者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有扈氏坚守公天下,便是担忧世袭之后,继位之人未必贤良。今日之事,恰印证他们当年的忧虑。若是大王百年之后,王族内乱,四方方国会不会再度动摇?上古公天下的旧火,会不会借着内乱复燃?”
    姒启望着殿外天空,缓缓答道:“我早已料到这份风险。我能做的,是刻下戒训,严明法度,选拔贤臣辅佐后继君王。可我无法强迫后人守住本心。”
    “人道的道路,本就没有万全之选。公天下有公天下的弊病,家天下有家天下的隐患。我们这一代人,走完新旧交替的这一步,剩下的路,只能交由后人去走,去承担其中的祸福。大禹当年,亦是如此。”
    “若日后真有祸乱,也是人道演化必经的磨砺。人族要在王朝兴衰轮回之中,慢慢沉淀,慢慢认清私欲与公义的边界。所有的劫难,都会化作人道的养分。”
    老者长叹,不再多言。
    自此次朝会之后,姒启更加勤勉,着力培养朝中贤臣,挑选忠厚正直、通晓民生的大臣,预备作为日后辅政之臣。同时,他多次下诏约束王族,严禁王族子弟随意征调民夫,禁止侵占乡野田地,削减王族多余的侍从亲卫。
    可享乐的种子一旦生根,很难轻易拔除。
    太康表面收敛游猎,只是减少出城频次,心底依旧向往驰骋大泽。武观收敛锋芒,不再公然进言攻讦太康,却依旧暗中联络部分心怀异心的方国贵族,积蓄力量,静待时机。仲康安静读书,旁观兄弟之间暗流涌动,不愿深度卷入纷争。
    王城之内,平静的表象之下,王族内部的暗流,一日比一日汹涌。
    姒启的身体,也在持续衰弱。
    这一年秋,九州秋祭,姒启率领百官、王族,前往宗庙祭祀大禹。宗庙之内,供奉大禹神位,陈列当年治水所用的工具,甘原之战缴获的兵器,还有刻着大夏戒训的青铜重器。
    香烟袅袅,姒启立于大禹神位之前,静静伫立良久。
    他低声,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父王,当年您放手观世,让九州人心自行抉择道统。儿臣起兵甘原,定下大夏世袭,立下制衡之规。只是儿臣没有办法,保证后世子孙代代守道。”
    “公天下落幕,家天下开启。人道走入王朝轮回,兴盛、衰败、动乱、重整,循环往复。或许要历经无数次王朝崩塌与重建,人族才能慢慢勘破公私的真谛。”
    “儿臣所能做的,仅仅是铺下这一段前路。往后风雨,便交给后世苍生。”
    祭祀礼毕,走出宗庙,秋风萧瑟,卷起落叶,铺满王城的大道。
    远方的大泽,原野辽阔,鸟兽游走,仿佛在静静等待。
    姒启知道,留给自己的时日已经不多。一旦他归于尘土,大夏所有精心维持的平衡,便会迎来考验。太康的游猎之好,武观的争储之心,各方国潜藏的观望,还有上古公天下流传不息的余烬,所有潜藏的隐患,都会一并爆发。
    大夏的盛世,看似稳固,实则如临高崖,只待一阵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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