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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我是后勤部财务室的会计林菀,有材料要提交。”
纪检主任,这人姓郑,正团级。是厉延的上级。
他放下报纸,打量了林菀两秒。
“什么材料?”
“后勤部近两年棉花采购项目的审计疑点。”
郑科长摘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站了起来。
“来,这边说。”
厉延一直看着,他看到林菀和郑主任走向隔壁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上石英钟滴答走着。
两人隔桌坐下。
林菀拆开文件封口,将材料一份份摊在桌面上。
审计报告复印件、四份采购合同摘要、对公账户流水明细、供应商吴德胜的工商信息和亲缘关系说明、她手写的情况综述和数据比对表。
郑科长翻了第一页就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翻到第三页,手明显收紧了。翻到对公流水那一页,他停了很久。
林菀坐在对面没催他。
窗外训练场有人喊口令。
石英钟走了十二分钟。
郑科长把最后一页看完,材料整齐摞起来,抬头看她。
“林会计。”
“嗯。”
“你知道这个东西代表着什么吗?会牵扯到谁?”
林菀背挺得直,手放在膝盖上。面不改色说了句:
“知道。”
她接着说:“但账是假的,这是事实。数据都在上面,有疑问可以核实。我做的是本职工作。”
郑科长盯着她看了五六秒,把材料拢好放进新的牛皮档案袋,封口处签了名字和日期。
“材料我收了!流程我会走。但有几句话提前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第一,从今天起这件事进入保密程序,你不能再跟任何人讨论材料内容,包括同事和上级。”
“明白。”
“第二,调查期间可能会有人找你麻烦。有没有准备?”
林菀眼睫颤了下,两只手捏紧,但她想着她有坚强的后盾,便点头说:“有。”
郑科长又看了她一眼,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郑主任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行了,你回去吧。有进展我通知你。”
林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林会计。”
林菀回头。
“你丈夫知道这件事吗?”
林菀想了想,没正面回答:“他还在外地执行任务,这些我不想让他担心。”
郑科长点头,继续又问:
“那你娘家人父母兄弟知道这件事吗?有没有想过为他们想想?毕竟这事……”
林菀想了想,摇头。然后微微一笑说:“我没有姊妹兄弟,而且我父母已经不在了。就算他们在的话……”
郑科长看着她,看着她停了两秒继续说:
“我父母要是知道我这么做,他们一定会为我骄傲,毕竟反腐也是我父亲一直想做的事!我不光是为了我自己,我也是为了边防所有的战士和人民,我知道郑主任的意思,毕竟不是人人都敢站出来的!您一定是觉得我太年轻,太冲动对吗?但请您不要质疑我的勇气与决心!这世界上总会有人为初心而奔赴。”
林菀说的既是自己也是自己的父亲,更是陆霆琛。
说完,郑主任主动走了过来,朝着她微笑点头,抬手与她握手。
“谢谢你,林会计。”
林菀出了纪检办的门,六月的太阳正烫。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把衬衫袖子往下拽了拽,直接走回后勤楼继续上班。
下午两点半,严师傅找到她。
林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已经听说了。
“严师傅。”
严师傅就站在她工位旁边,两只手揣进裤兜又掏出来。
“小林……你真交上去了?”
“交了。”
“我……”他嗓子哑了一声。
“这事我早就知道不对,两年前就知道了。但我……”
“严师傅。”林菀抬头看他。
“我不怪你。”
严师傅嘴唇抖了一下。
快六十了,干了一辈子会计,算盘珠子拨了三十年,从没出过什么差错。
但人这辈子能算清数算不清的事太多了。有老婆有孩子有孙子,熬到组长已经是顶了,不敢冒险,不敢多事。
“以后的事,您放心。”林菀又说了一句。
严师傅点了点头。他想说什么,最后轻轻拍了拍林菀的桌面,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菀继续工作时看了一眼台历。
六月十三号。
还有四天。
四天后陆霆琛就该到家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翻开下午要对的报表。
算盘珠子噼啪响着,和隔壁办公室的打字机声混在一起,像这栋楼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下午。
——
六月十五号,礼拜三。
林菀推开财务室的门,里头三个人的动作齐齐顿了一下。她怀孕期间调过来的刘会计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小魏扭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去,只有严师傅冲她点了点头。
林菀在自己工位坐下,听见走廊那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关键词只听清了一个——“纪检”。
郑科长动得快。
她知道其实他们那边早有消息,只是空无证据,刚好她递了枕头。
材料到手第三天就组了三人调查小组,第一站去了定保县信用社调取吴德胜公司近三年的全部往来流水。
厉延没有想到那天后这件案子交给了别人。
他想见林菀谈谈,但碍于不属于自己的案子,只能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上次赵磊的话外音他听出来了,避免闲话,他也不敢在陆霆琛不在的时候去找她。
*
赵磊傍晚送林菀回去的路上,从车窗外看到厉延一直看着他们的车。
赵磊没提,直接把车开走,然后对着车后座的林菀随口提了一句:“嫂子,钱国安今天请病假了。”
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林菀嗯了一声没接话。
林菀不在意这些。
她心里想着的是下午四点,赵磊在后勤楼下等她,递了个信封过来。
“嫂子,司令说这是回来前的最后一封信!”
陆霆琛从华东寄回来的。
信封比平时厚,里面除了信还夹着一小包东西。林菀上了车才拆,里头是一对红绳编的小手环。编工粗糙得很,一看就不是买的,是手搓的。
信也短,只有半页纸。
【菀菀:
给大毛二宝编的,当地有个老太太教我的,她说红绳辟邪保平安。我手笨,编了六条才编出两条能看的。
十七号到。不用接。
想你。
你男人。】
“你男人……嘁,小样。”
坐在车里的林菀脸上笑着,嘴里抿着,把那两个小手环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绳结不太匀称,有一处能看出拆了重编的痕迹,线头也没收好。
她能想到那个画面。那双拧得动枪栓、签得了死刑令的手,在招待所昏黄台灯下笨手笨脚地搓红绳。肩膀还贴着膏药,只能用左手为主。
做了六次才成功两次。
她把手环收好塞进衬衫口袋,信叠好放回信封。没哭也没笑,就是鼻子酸了一下。
回到四合院先去看了孩子。
大毛蹲在院里沙堆旁用小铁铲挖坑,看见林菀回来丢了铲子就往她身上扑,嘴里喊“嫲嫲”喊得响亮。二宝在赵姐怀里啃拳头,看到他哥在叫也跟着啊啊啊凑热闹。
林菀蹲下来一手一个揽住,把红绳手环分别系在他们胖胳膊上。大毛好奇地咬了一口绳子,被林菀轻轻拍开。
“这是爸爸做的,不许咬。”
“趴趴?”
“对,爸爸。后天就回来了。”
大毛拍了两下手,没什么反应。二宝倒是一直盯着手腕上的红绳看,口水流了一串。
整个四合院笑声不断。
但第二天,会计科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