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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誉的指尖，轻轻划过舆图上那四个墨色淋漓的大字。
狼居胥山。
同心桥上的惊鸿一瞥，那道孤绝于山巅的身影，与眼前这片代表着北戎武运与气运的圣山，在这一刻轰然重合。
“一国气运与武运聚集之地，好气魄！”
刘誉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大堂之内回荡。
他的话，让一旁的廖先锋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位燕云指挥使只当王爷是在感慨北戎的悍勇与传承，却完全无法理解刘誉此刻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廖先锋没有开口多问。
他只是觉得，眼前的燕王殿下，在说出这句话后，整个人的气势都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依旧是那副从容镇定的模样，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燃起了吞吐天地的野火。
刘誉收回了目光，不再看那张地图。
有些事，只需记在心里。
他转过身，看向廖先锋，眼神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上庸那边，本王还需亲自走一趟，儒州、妫州，就全权拜托廖将军了。”
“王爷放心！”廖先锋抱拳。
话音落下，刘誉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凛冽的寒风灌入，吹得帐内舆图猎猎作响，唯有那张北戎地图上的狼居胥山，静默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
在比燕云更北的土地上，风雪便不再肆虐。
一名卖糖葫芦的老翁，却在这片绝地中踽踽独行。
他肩上扛着一根光秃秃的草靶，上面插着几串被冻得坚硬如石的糖葫芦，山楂的红，糖衣的亮，在这片灰白色的世界里，成了一抹突兀又顽固的色彩。
风是无形的刀，刮在他的脸上，留不下一丝痕迹。
雪是噬骨的寒，落在他单薄的衣衫上，化不成半点水汽。
他穿过了燕云的风雪，那里的雪还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他走过了辽阔苦寒的北戎草原，那里的风裹挟着牛羊与死亡的气息。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之前。
十万大山。
藏兵谷，这个令天下各国都不敢小看甚至有些畏惧的势力，就在这里。
老翁踏入山脉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身后的风雪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明明一步之外还是冰天雪地，可一步之内，却是暖风和煦，草木葱茏。
北方的此时应该是无比寒冷，风雪肆虐才对，可是当进入了这十万大山，便会看到一片四季如春之景色。
草木繁茂，青翠欲滴。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与不知名野花的清香，溪流在山涧间淙淙流淌，发出悦耳的声响。
越往前走，逐渐就有了人烟，在山与山之间浮现出了大量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巧夺天工，宛如神仙居所。
老翁对这一切熟视无睹，他扛着那根可笑的糖葫芦草靶，步履轻快，径直来到一处耸入云端的百丈高楼面前。
楼体不知由何种木材建成，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金色，岁月在其上留下了古朴的痕迹，却未曾有半分朽坏。
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笔走龙蛇，刻着三个字：
天机阁！
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人正倚着门框，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看到老翁的身影，眼睛瞬间一亮，脸上堆满了嬉皮笑脸。
天机阁少阁主商寻，此时站在大门前，一脸嬉皮：
“老头子您回来了，这次出门似乎比平常用的时间要久啊？”
“久？”
老翁闻言，花白的眉头皱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
“是啊，这次确实挺久的，还不是因为我这老头子收了一个好弟子，竟然替我下了注，我这老头子远游之前还和另外几位巨头说过。”
老翁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火气。
“我天机阁依旧和往年一样，不下注。”
“你倒是厉害！”
老翁说着，越想越气，干瘦的手掌一伸，蒲扇般朝着商寻的耳朵揪了过去。
商寻早就防着这一手，身形一晃，如同泥鳅般滑开，瞬间就出现在了三丈之外。
老翁看着此时的商寻，当即开口，吹胡子瞪眼：
“你这小子，到底是谁教你的规矩，师父要惩罚你，你就应该老实等着受罚。”
商寻一边躲闪着老翁后续的追击，一边笑着开口，声音里满是欠揍的得意：
“弟子肯定是和师父学的，因为之前师祖打你的时候，你不也是跑吗？”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老翁气得哇哇大叫。
“你个臭小子，你要是再跑，就别叫我师父。”
老翁一边追着商寻，绕着巨大的阁楼门前广场转圈，一边说道。
商寻的身法灵动飘逸，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老翁的擒拿，嘴上却丝毫不肯认输。
“嘿嘿，那我就不叫了，反正师父就我一个弟子，这天机之术也就我会，这天机阁早晚是我的。”
商寻丝毫不惧怕老翁的威胁。
边跑边笑。
他知道自己这位师父，就是个纸老虎。
“你……你……”
老翁追了几圈，终于体力不支，扶着一根廊柱大口喘着粗气，指着商寻，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商寻见状，这才停下脚步，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殷勤地给老翁捶背。
“师父，您消消气，消消气。
我下注也是有理由的嘛。”
“理由？你能有什么理由？
天机阁不入世，不沾因果，这是祖训！”老翁缓过一口气，依旧没好气地说道。
“此一时彼一时也。”
商寻收敛了嬉皮笑脸，神情变得严肃了几分。
“师父，您也知道，天下大势将变，杀劫将起。
我天机阁虽能置身事外，但终究身处这方天地。”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那位燕王刘誉，我当面用天机术推演过，他的命格……一片混沌，根本看不清。
但我能感觉到，那混沌之中，蕴藏着一股磅礴到足以倾覆天地的气运。
这种人物，千年未有。”
老翁沉默了，他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子，眼神复杂。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只是，他执掌天机阁多年，行事素来求稳，不愿轻易涉险。
“好了好了。”
最终，老翁泄了气，他一屁股坐在天机阁门前的台阶上，大口喘着气，摆了摆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下注就下注吧，那刘誉之气运，那么盛，总不会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默认。
“再说了，我与他还有一份善缘。”
罢了。
老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浑浊的眼眸里恢复了往日的懒散。
“好徒儿，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