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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粗手一捏，包装纸已经破了，不买不行了，我只得松了手。他趁机把瓶盖也弄开了，咧着大嘴笑起来：“不喝酒怎么成？男人不喝酒，不如一条狗。”
“喝酒误事。”
“哪里误事？难道没听说过吗？喝酒是成就大业的大事。”
跟着他就背上了一串长诗歌，不是诗歌是打油诗：
空谈误国，喝酒兴邦
因为有了酒，才有无数英雄竟风流。
如果没有酒，武松焉敢景阳岗上走？
如果没有酒，鲁智深怎能倒拔垂杨柳？
如果没有酒，关云长如何能斩颜良诛文丑？
如果没有酒，杨贵妃又怎能千古而不朽？
如果没有酒，李玉和就不会浑身是胆雄纠纠！
如果没有酒，***哪能甘洒热血写春秋？
荆轲喝了酒，壮士一去不回头。
秦皇喝了酒，一统江山并九州。
汉武喝了酒，开疆拓土筑丝绸。
曹操喝了酒，横槊只待小乔柔。
唐宗喝了酒，宣武门外鲜血流。
宋祖喝了酒，黄袍加身陈桥头。
李白喝了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
顺口溜说了一大堆，最后还总结一句：“蒋介石不喝酒，退居台湾去固守。”
我听得哈哈大笑，谁说他没文化？他还说他不读书，把历史上喝酒人物的壮举，总结得头头是道，赶紧向他伸出大拇指。他摇摇头说不是他总结的，但说得10分正确，今天要不喝两杯，就对不起历史上这些风流人物了。
火锅上得快，红油滚滚的汤端到电磁炉上，他伸出指头点了几下，锅里就突突突冒热气，他先丢了几盘蔬菜下去，在火锅里翻了一滚，就给我夹到饭碗里：“你大概是也是素食主义者吧？”
“谁说的？我也吃荤腥哦。”我跟着把一盘羊肉卷倒进去。
“你真是乱弹琴，一看就是没吃过火锅的外行，涮羊肉吃过没有？”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些已经瘫软的羊肉片夹紧自己的碗里，然后说，“下面的煮老了，你自己吃啊。”
我总怀疑他吃的没有煮熟，他却已经放进嘴里了。
生菜已经变了颜色，但是还保留着那么一份绿意，我夹起来往嘴里塞，妈呀——辣的够呛，想用凉开水来压压辣味，端起桌边的杯子，猛地喝了一口——天呐，原来是他倒的酒，无色透明，让我上了当。
火锅菜也辣，古井酒也辣，我的喉咙里像着了火一样，不停哈气，像狗一样吐舌头。
他狠狠地笑话了我一顿，说是个伪娘。我受了侮辱——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像伪娘呢？干脆放开胆子，也吃辣，也喝酒，在大汗淋漓的同时有一种畅快，这才说到卖书的事。
他已经卖了三年的书，算是一个老江湖了。
我问他怎么想起来卖书的？酒过三巡，敞开话题，说他刚刚小学毕业，就赶上没有书读的时代，稀里糊涂就上山下乡。
一起插队的大哥哥叫李忠，大7岁，是66届高中毕业生，整天笑呵呵的，不出工的时候，就捧一本书看。有一天看他打开箱子，哇，满满的一箱子全是书。问他从哪来的？
他说，扫四旧刚刚开始的时候，学校的图书馆被学生们砸开了，满地都是书，他趁机跑去，捡了一大麻袋的书。
三老板当时还小，吓得左顾右盼，说那都是通通可以打上封、资、修标签的书啊。还是偷来的。李大哥轻松地说：“偷来的，学校图书馆的窗被撬开了，书扔得满地都是，你不偷别人也会偷光的！”
一个个偷字他说得气壮山河，却令三老板有些胆怯了，问他为什么不还回去？
李大哥反问，他家里被抄过没有？那些东西还回去了没有？
三老板也懂事了，说家里是小业主出身，祖上有些遗产，什么金银首饰、绫罗绸缎，都被红卫兵抄走了，一样也没还，爷爷奶奶哭，他也跟着流泪。
见他无话可说了，李忠才对他说，这些书，都是人类文明的瑰宝，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扇通向世界各地的门，扩大眼界，增长知识，陶冶情操，打开一本书，就能忘记眼前的烦恼。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借他带来的书看，开始看《小兵张嘎》，后来，看《敌后武工队》《铁道游击队》当时只觉得打仗挺好玩的，看进去了以后，又看描绘解放战争历史画卷的《保卫延安》《林海雪原》《红岩》《苦菜花》……
再以后，看建设新中国的《山乡巨变》《三里湾》《青春万岁》《创业史》……
那些书看完之后，就看苏联小说：《远离莫斯科的地方》《青年近卫军》《市高官》……再往后面，视野越宽阔，最后就是欧洲那些经典名著。
他一口气报了那么多书的名字，有的，我听都没听说过，有的只在图书馆里看过，也没有来得及仔细翻阅，十分羡慕他的下放生活，说幸亏他遇到一个好老师，如果那个李忠来开书店，可能比我们都内行。
“可惜呀，他生不逢时。”三老板长叹了一口气，告诉我那个下放知青的结局十分悲惨，因为历史与现实距离太大，有时不自觉流露出不满，于是，被人举报，给民兵营长抓起来，就要组织开批斗会。他半夜三更翻墙逃走。
天亮的时候，人们在水塘里发现他的尸体，也不知道，是他不小心掉在塘里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想不开自杀的。
听着对方沉重的叹息，我一时无语，只见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然后重重地把杯子砸到桌子上。
玻璃酒杯齐刷刷裂开成两半。我正想说，我们要陪人家酒杯了，他却嘻嘻一笑，捞起几根豆芽菜，把酒杯缠上了。
然后说：“当天，我的心就碎了，就像这酒杯一样，变成两半，把那些书塞进灶膛里，一把火全烧了，逃回城里，再也不看小说。当然，也不是一本都不看，只是随便翻翻，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投入。”
我的心也一阵疼痛，但是又想不通，为什么到后来还来卖书？
他说，干过许多行当，还是觉得卖书不错，只是不卖文学书籍，一方面，接触到那些，总能勾起痛苦的回忆，另一方面，也觉得现在的小说不行，可以说，每况愈下，不是靠作品的被内在质量，而是靠炒作。
说到这里，他突然问我：“你知道现在最热火的一部书是什么书吗？”
我举了几本书，他都摇头，最后，说出来那书名字。我也知道，一个女演员写的，光是书稿就卖了一百万元，再有漂亮的脸蛋映衬，桃红的诽文打扮，特别迎合市民心理。新闻媒体特别爱炒作，然而，在我们这样正统的书店里，卖得并不红火。
“最近市面又出了一本，知道吗？也是名人的书，一个主持人写的。”
“啊？什么书？”
“《边说边写》，作者名气很大，写得也还可以，估计能大卖。”
“哟，能被三老板看中，那书一定不错哟。”
“我不是看中书，我是看中钱。”他告诉我，虽然不在他卖书的范畴内，但是受武汉书商的蛊惑，畅销书6折，价格真的不高，一下进了十件，也尽力推出，也做了广告，可是胃口太大了，还剩9件多呢，问我是不是有兴趣帮他销售一下。
为朋友两肋插刀，不说他对我的帮助，就是最新书上市，也应该尝试一下，我也学着大头，马上拍胸口，说一定帮忙，等会儿回去，先拿10本。
“你就拿10本？太不够朋友了。”他明显地扁扁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