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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又瞎折腾。”顾父拄着拐杖出来,看着箱子被搬进院,嘴上念叨着,眼里却亮闪闪的。四九城的顾家,住的是祖上留下来的四合院,家里彩电、冰箱、洗衣机样样不缺,顾从卿在外事办上班,日子过得扎实,哪里用得着从英国寄东西?
拆箱子时,刘春晓找了把裁纸刀,小心翼翼挑开绳子。第一个箱子打开,没什么大件,全是些巴掌大的小物件:几盒铁盒装的薄荷糖,是英国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海晨在信里写过“爸熬夜改文件,含一颗提神”;还有两罐蜂蜜,玻璃罐上印着“纯天然”,莉莉说“英国的蜂蜜不掺糖,给姥姥冲水喝正好”。
第二个箱子里是些贴身的小衣料。给顾母的是两块浅灰色的羊毛料子,摸着比国内的纯羊毛还细软,海晨特意附了张纸条:“妈说姥姥冬天爱穿贴身小袄,这料子薄还暖和,做件坎肩正好。”给刘春晓的是几条印花丝巾,不是什么大牌,就是街头小店买的,上面印着伦敦桥的图案,海晨说“妈去公园跳舞,搭在脖子上好看”。
第三个箱子打开,海婴先“哇”了一声。里面全是些稀罕的文具:几支磨砂杆的圆珠笔,笔芯是替换装的,1996年的北京文具店少见这种设计;还有几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纸页是米黄色的,海晨说“这种纸不晃眼,哥写论文久了不累”;最让他稀罕的是两盒彩色铅笔,十二种颜色,笔杆上印着莎士比亚的短句,“英国小孩画画都用这个,小亮学几何画图,颜色分明”。
第四个箱子里是些吃食,却没什么大件。一小袋伯爵茶,茶叶是碎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海晨说“这茶泡奶里最好喝,爸早上来不及做饭,冲一杯顶饿”;还有几包消化饼干,纸袋装着,上面印着“无蔗糖”,“姥姥有糖尿病,这个能少吃两块”。顾母拿起饼干袋掂量着,笑着说:“这孩子,记着家里每个人的毛病。”
第五个箱子最特别,全是些零碎的小玩意儿。给顾从卿的是个皮质的小笔记本,巴掌大,能揣在中山装口袋里,封面上烫着暗纹,海晨说“爸开会记要点,这个比单位发的塑料皮本体面”;给小亮的是个金属书签,形状是把小钥匙,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知识是钥匙”,“哥说小亮总爱卷书角,用这个不伤书”。
最后一个箱子里,是给朵朵自己备的小物件:两双羊毛袜,袜口缝着防滑条,海晨说“英国的冬天屋里有暖气,穿这个不冻脚,回来过年不用再买”;还有个巴掌大的布偶小卫兵,戴着红绒帽,是伦敦街头卖的纪念品,“妹妹说要给胡同里的小朋友看看,英国的小卫兵长这样”。
六个箱子翻下来,没一件值钱的大件,全是些零碎的小物件。顾母摸着那两块羊毛料子,叹口气:“这孩子,知道家里啥都不缺,净捡些咱这儿少见的小东西寄。”顾从卿拿起那个皮质小本,翻开第一页,海晨用钢笔写了行字:“爸,这本子能揣兜里,别总把事记在烟盒上了。”
正说着,邻居王大妈隔着墙探脑袋:“老顾嫂子,寄的啥好东西?”顾母笑着举举那盒薄荷糖:“就是孩子瞎买的糖,回头给你家小孙子拿两块。”
刘春晓把东西归置到柜里,每样都分开摆:茶叶放茶罐旁,饼干收进食品柜,丝巾叠在抽屉里。顾从卿看着那支磨砂杆圆珠笔,忽然想起海晨小时候,总爱抢他办公桌上的钢笔,说“爸的笔写起来顺”。如今孩子在万里之外,还记着家里人用惯了什么,缺些什么——不是缺,是他觉得好,就想着往家捎。
傍晚海婴和小亮回来,翻着那些文具,眼睛亮晶晶的。小亮把金属书签夹在物理书里,说“哥选的这个,比学校门口卖的塑料的好看”;海婴则捏着那支圆珠笔,在新笔记本上写了行字,笔锋顺畅,忍不住笑:“确实比我那支好用。”
顾从卿捏着那支磨砂杆圆珠笔,指尖摩挲着笔身的纹路,听着屋里海婴和小亮摆弄那些小物件的笑闹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多大个人了,”他低声嘀咕了句,眼里却没什么真责备的意思,“寄两包糖还得特意附张纸条,说什么‘英国的薄荷味比咱这儿的冲’,生怕家里人不知道他在那边尝了鲜。”
刘春晓端着刚沏好的茶过来,听见这话笑了:“还不是跟你学的?小时候你去上海出差,不也给小晨带了袋大白兔,回来跟他说‘南方的奶味比咱这儿的浓’?”
顾从卿接过茶杯,热气模糊了镜片:“那能一样吗?我那时候都二十五了,他都快三十了。”话虽如此,却抬手把那支圆珠笔别在了衬衫口袋里,位置显眼得很。
夜里翻箱倒柜找文件时,他从公文包夹层摸出个旧铁皮盒,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海婴小时候寄来的玩意儿:换牙期掉的乳牙(用红绳系着)、在幼儿园得的小红花(纸都泛黄了)、第一次写的歪歪扭扭的“哥”字……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照片,十岁的海婴举着支棒棒糖,非要塞给他嘴里,照片上的自己皱着眉躲,嘴角却翘得老高。
顾从卿对着照片愣了会儿神,把新寄来的金属书签也放进铁盒,咔嗒一声扣上。
或许就是这样吧,不管多大,在自家人面前,谁还不能留点孩子气?
十二月的四九城早落了雪,胡同里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顾从卿下班回家时,远远就看见四合院门口站着个穿米色大衣的姑娘,金发在雪光里亮得晃眼,正踮脚往院里瞅,手里还抱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您是?”他走过去,心里纳罕——这姑娘看着不像街坊,也不是亲戚。
姑娘转过身,眼睛蓝得像湖面,笑着鞠了一躬,中文说得带着点卷舌:“您好,我找海婴,我是他的朋友,从美国来的。”
顾从卿刚把人让进院,海婴就从屋里飞跑出来,脸涨得通红,搓着手跟犯了错似的:“爸,妈,这是……这是玛丽莲。”
刘春晓正端着饺子下锅,听见动静掀帘出来,看见玛丽莲手里的礼盒,又看看海婴那慌张样,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笑着招呼:“快进屋,外头冷。”
进屋坐下,玛丽莲才打开礼盒,里面是条手工织的围巾,藏青色的,上面绣着星星图案。“海婴生日,还有圣诞节,”她指着围巾上的星星,“他说喜欢星星,我织了三个月。”
海婴在旁边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小声嘟囔:“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要给你惊喜呀。”玛丽莲眨眨眼,又从包里掏出个相框,是她和海婴在纽约大学的合影,两人站在图书馆前,笑得一脸灿烂。
顾从卿看着照片,又看看儿子红透的耳根,忽然想起夏天海婴打电话时总躲躲闪闪,说“有个美国同学挺聊得来”,当时没往心里去,敢情是这么回事。
刘春晓给玛丽莲倒了杯热豆浆:“姑娘,路上累坏了吧?美国到这儿,得飞十几个小时呢。”
“还好,”玛丽莲捧着杯子,眼睛亮晶晶地打量屋里,“海婴总说家里的四合院像童话里的房子,果然很漂亮。”她指着墙上的全家福,“这是叔叔阿姨,这是小亮,这是……海晨哥哥?”
“你认得?”刘春晓惊讶了。
“海婴给我看过好多照片,”玛丽莲笑起来,“他说哥哥在英国,妹妹也快回来了,你们是很温暖的家庭。”
这话把顾从卿和刘春晓说得心里软软的。晚饭时,玛丽莲学着用筷子,夹饺子夹得歪歪扭扭,却吃得香,说“比美国的汉堡好吃一百倍”。海婴在旁边给她剥蒜,教她“就着蒜吃才够味”,那亲昵劲儿,傻子都看得出来。
等玛丽莲去客房休息了,刘春晓拉着海婴进了里屋:“啥时候的事?咋不跟家里说?”
“就……就这学期,”海婴挠着头,“本来想寒假写信说的,她非说要给我过生日,还想看看四九城的雪,就……就来了。”
顾从卿坐在旁边抽着烟,没吭声。刘春晓瞪了他一眼,又问海婴:“姑娘人挺好,家里是做啥的?”
“她爸妈是大学老师,教艺术史的,”海婴赶紧说,“她自己学中文的,说以后想当翻译,专门译中国的史书。”
顾从卿这才开口:“人是挺好,就是太远了。你们这隔着太平洋,以后咋办?”
“我们想好了,”海婴眼里闪着光,“她明年申请来北大交换,我毕业也想考本校的研究生,这样就能在一块儿了。”
刘春晓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的那点嘀咕早没了。她想起自己跟顾从卿年轻时,不也是隔着单位宿舍的距离,天天写信盼着见面吗?感情这事儿,哪分什么远近。
夜里,顾从卿和刘春晓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客房传来玛丽莲轻轻的鼾声,都没说话。过了会儿,刘春晓碰了碰他:“我看这姑娘实诚,对海婴也是真心的。”
“嗯,”顾从卿应了一声,“织那围巾,针脚挺密,是个用心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玛丽莲跟着刘春晓去胡同口的早市,看见卖糖堆儿的眼睛都直了。刘春晓给她买了一串,她舔着糖衣说“比美国的糖果甜”,还学着大爷吆喝“糖堆儿——”,逗得满街人笑。
海婴跟在后面,看着玛丽莲被冻得红扑扑的脸蛋,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因为她的到来,连雪都变得甜丝丝的。
顾从卿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俩孩子在雪地里追着跑,刘春晓在旁边喊“慢点,别摔着”,心里忽然明白,孩子长大了,总会有自己的牵挂,不管这牵挂来自四九城,还是大洋彼岸,只要是真心的,就该被好好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