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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婴的生日在腊月初,离圣诞节就差几天。刘春晓头天就开始忙活,和面、调馅,准备包海婴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饺子。玛丽莲凑在厨房门口,看着刘春晓把面团揉得光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阿姨,这个像变魔术!”
“来,试试?”刘春晓笑着递过一小块面团。玛丽莲笨手笨脚地捏着,面团在她手里东倒西歪,最后成了个歪瓜裂枣的模样,逗得顾母直乐:“姑娘,这和面得用巧劲,跟你们织毛衣似的,得顺着劲儿来。”
玛丽莲红着脸把面团递回去,转身看见海婴在廊下挂红灯笼,赶紧跑过去帮忙。她踮着脚够绳子,金发扫过海婴的脸颊,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顾从卿站在屋檐下看着,手里的烟燃了半截都没察觉——这场景,倒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跟刘春晓在单位大院挂灯笼的光景。
中午的寿面是顾母亲手擀的,长溜溜的,卧着两个荷包蛋。玛丽莲学着大家的样子,给海婴夹了一筷子:“生日快乐!愿你像面条一样长长久久。”她的中文带着点天真,却把“长寿”的意思说得明明白白。海婴红着脸接过来,面条没吃几口,蛋倒先给玛丽莲分了一半。
下午,小亮带着玛丽莲去胡同里转。她对什么都新鲜,指着墙根的冰碴子说“像钻石”,看见大爷遛鸟,蹲在笼子前跟画眉“对话”,逗得大爷直夸“这洋姑娘真逗”。回来时,她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冻得鼻尖通红,却非要给海婴留一颗:“这个最甜,你吃。”
晚饭的饺子宴格外热闹。玛丽莲学着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掉一个,最后干脆下手抓,沾了满手醋汁,引得大家笑个不停。她却不害羞,举着沾醋的手指说:“这样更有味道!”顾父喝了两盅酒,指着玛丽莲对顾从卿说:“这姑娘,性情直爽,像咱老顾家的人。”
饭后拆礼物,海婴先收到玛丽莲的——除了那条星星围巾,还有本她手抄的《诗经》,每页旁边都用英文标着注释,字迹娟秀。“我知道你喜欢古文,”玛丽莲说,“我查了三个月词典才译完。”海婴捧着本子,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眼眶都红了。
轮到家人送礼物,刘春晓给海婴做了件新棉袄,里子絮的新棉花,软乎乎的;顾从卿送了支钢笔,是海晨从英国寄来的那支派克,他一直没舍得用;小亮则递过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半年的邮票,“哥说你集邮,这些都是我挑的好看的”。
玛丽莲看着这些礼物,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给每个人都递了份:给顾母的是支润唇膏,“冬天嘴唇会干”;给刘春晓的是瓶护手霜,“包饺子会伤手”;给顾从卿的是个皮质笔套,“保护钢笔”;给小亮的是块巧克力,“像你的笑容一样甜”。
“这些是我在美国超市挑的,不知道你们喜欢不喜欢。”她有点忐忑,眼睛却亮晶晶的。刘春晓接过护手霜,心里暖烘烘的——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心却细得很。
夜里,雪又下了起来。大家围坐在客厅看电视,玛丽莲靠在海婴旁边,听他讲《西游记》的故事,时不时打断问“孙悟空为什么不直接飞过去”,海婴耐心地解释“这是取经的考验”,两人头凑着头,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暖暖的画。
顾从卿和刘春晓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都没说话。刘春晓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眼里带着笑。顾从卿点点头,心里忽然觉得,管她是从美国来的,还是哪儿来的,只要能让海婴眼里有光,能陪着他说说笑笑,就比什么都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四合院的屋顶盖得白茫茫一片。屋里的暖气片滋滋响着,电视里的歌声、大家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熬得浓浓的甜粥,稠稠的,暖暖的,把这个冬天烘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小亮背着书包站在院里,看着海婴和玛丽莲在廊下说话,主动开口:“哥,我今天回学校住了,期末考快到了,图书馆复习方便。”
海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着捶了他一下:“你小子,想啥呢。”
小亮挤挤眼睛:“我是真要复习,物理还有几道大题没弄懂呢。”他转头对玛丽莲挥挥手,“玛丽莲姐,等我周末回来,请你吃胡同口的糖耳朵。”
“好呀!”玛丽莲笑着应着,看着小亮蹬着自行车出了胡同,忽然对海婴说:“他是不是故意躲开?”
海婴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他就这性子,懂事。”
送走小亮,海婴去找系里请了假。系主任知道他平时用功,听说女朋友从美国来,笑着准了假:“年轻人嘛,该处处,别耽误了正事儿就行。”
从系里回来,海婴把消息告诉家里,刘春晓正给玛丽莲找游览图,闻言直点头:“该好好玩玩,带她去看看故宫、颐和园,再去前门吃点小吃,让她尝尝咱四九城的味道。”
顾从卿从单位回来,带了几张门票:“这是上周托人买的长城票,后天天气好,去爬长城,让她看看咱中国的气势。”
玛丽莲捧着那些门票,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在课本里见过长城,像条巨龙,终于能亲眼看见了!”
头一天,海婴带玛丽莲去了故宫。十二月的故宫游客不多,红墙白雪衬得格外庄严。玛丽莲站在太和殿前,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拽着海婴的胳膊:“这里的建筑比美国的白宫古老多了,每一块砖都像有故事。”
海婴给她讲太和殿的屋脊走兽,讲御花园的连理枝,讲着讲着,忽然想起小时候顾从卿带他来,也是这么一句句讲的。阳光透过角楼的窗棂照下来,落在玛丽莲认真的脸上,他忽然觉得,这些从小到大看惯了的景致,因为身边多了个人,竟生出些不一样的滋味。
中午在前门吃烤鸭,玛丽莲学着用薄饼卷鸭肉,卷得歪歪扭扭,酱都抹到了鼻尖上。海婴笑着给她擦,她却指着盘子里的鸭架:“这个能带回家吗?我看见胡同里有人用这个煮汤。”
下午去后海,冰场已经开了。玛丽莲踩着冰鞋,在冰上歪歪扭扭地滑,笑声像银铃一样。海婴在旁边护着她,两人摔了好几跤,却笑得更欢了。有个遛弯的大爷看着直乐:“这洋姑娘,跟咱北京丫头一样爽快!”
晚上回家,玛丽莲把白天拍的照片摊在桌上,有她和故宫角楼的合影,有卷烤鸭的窘样,还有在后海冰场摔屁股墩的瞬间。刘春晓凑过来看,指着一张照片说:“这张拍得好,红墙白雪,你这金发一衬,像幅画。”
接下来几天,两人去了颐和园,玛丽莲对着十七孔桥的倒影拍个不停;去了雍和宫,她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在香炉前合掌许愿;还去了潘家园,玛丽莲被那些旧邮票和老钢笔吸引,蹲在摊位前跟老板讨价还价,中文说得有模有样,逗得老板直夸“这洋妞会过日子”。
最让玛丽莲着迷的是胡同。她喜欢看大爷们在墙根下晒太阳、下象棋,喜欢听大妈们家长里短地唠嗑,甚至跟着刘春晓去菜市场,指着绿油油的菠菜问“这个怎么炒”。有次遇见王大妈,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问:“姑娘,美国有四合院吗?”
玛丽莲摇摇头:“没有,我们住的是楼房,没有这么多邻居。”她看着胡同里串门的街坊,眼里满是羡慕,“这里像个大家庭,真好。”
海婴听着,心里忽然暖暖的。他以前总觉得四九城的胡同太挤、太旧,此刻却觉得,正是这些挤挤挨挨的房子,这些家长里短的吆喝,才藏着最实在的日子。玛丽莲像面镜子,照出了这些习以为常的景致里,藏着多少他没留意过的珍贵。
一周假期快结束时,两人去了天安门广场。傍晚的夕阳把人民英雄纪念碑染成金色,玛丽莲站在广场上,看着缓缓降下的国旗,忽然对海婴说:“我明白你为什么总说‘家’了,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寸土地,都带着温度。”
海婴握紧她的手,没说话。他知道,这个冬天,因为玛丽莲的到来,四九城的雪、胡同的风、家里的饺子,都成了两人共有的记忆。而这些记忆,会像故宫的红墙一样,经得住岁月,稳稳地立在心里。
1996年的圣诞节,四九城的雪下得正紧,胡同里的电线杆子裹着冰棱,像插在雪里的银簪。海婴早几天就从王府井的涉外商店买回棵塑料圣诞树,不高,却缠满了小亮帮忙糊的红纸花,顶端还挂着个海晨从英国寄来的玻璃星星,在屋里的灯光下闪闪烁烁。
“在美国,家家户户都会装饰圣诞树,”玛丽莲摸着那些红纸花,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你们的纸花比彩灯还好看,有烟火气。”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个布袋子,倒出一把肉桂棒和干橙片,“这是妈妈让我带的,挂在树上,会有甜甜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