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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宁那晚没睡好。
陈才侧过头,听着她翻来覆去的动静,没出声,只是把厚棉被往她那边拢了拢。
灯早就灭了,但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他知道她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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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培元这个名字对苏婉宁来说不只是一个证人,是她父亲当年最信任的搭档,是苏家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头里少数几个没有彻底割席的人之一。
陈才翻个身,把手臂压在枕头下,闭上眼。
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去天津,不能空着手去。
吴培元现在是天津轻工研究所的所长,刚平反覆职不到一年,正是最谨慎最怕惹事的时候。
这种人你去找他,一开口就谈苏家的案子,他八成会往后缩。
要让他愿意签字,得给他一个足够硬的理由,或者足够稳的保障。
两样东西,陈才手里都有。
……
第二天早上,苏婉宁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梳妆台前,拿木梳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陈才从空间悄悄取出两个热包子搁在她手边,蛋黄馅的,是苏婉宁向来爱吃的甜口。
「吃了再梳。」
苏婉宁低头咬了一口,没说话。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的确良棉袄,领口压得平整,头发在脑后拢成一个低髻,插着陈才早先从空间给她掏出来的玛瑙发簪,素净又体面。
陈才看了一眼,没多评价。
苏婉宁懂得分寸,去见吴培元这种老干部,穿太时髦招眼,穿太寒碜又显得落魄,这个火候她拿捏得比他还准。
早饭吃完,陈才把要带的东西逐一清点了一遍。
牛皮纸信封里的那批文件,一份不少。
从空间里取出来的两盒药,用旧布仔细包好,往布包底下压实。
还有两罐红河牌特级红烧肉,铁皮罐头,去走访老干部,带这个合适。
最后把那个北大特聘调研员的介绍信和计委的红头文件叠好,夹在外衣内袋里。
一切齐备,陈才去教务处把两人的请假条办了,理由填的是「参与计委经济调研项目」,盖了系办的章,请了三天假。
吴老教授的秘书见是陈才来,二话没说就签了字,还叮嘱「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
下午两点整,两人在北大西门碰头。
苏婉宁背着一个藏蓝色的粗布包,里头装着何卫东给的牛皮纸信封,还有她自己整理的那三张稿纸。
陈才骑着二八大杠把她捎到北京站,锁好车,买了两张去天津的快车硬座票,一块二一张。
站台上人不少,大多是拎着网兜和竹篓的,竹篓里装的是腌萝卜丶粗布头,或者用稻草捆好的咸鱼干。
空气里混着煤烟丶汗味和粗棉布洗不掉的硷水气。
车厢里更挤,连过道都站了人,行李架上堆满了鼓胀的蛇皮袋子,一个扛着编织袋的大汉靠在车门边,皮帽子压到了眉毛,打着响亮的鼾声。
陈才护着苏婉宁找到座位,把两个布包塞进座位底下,坐定了。
对面是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手里抱着个两岁出头的娃娃,娃娃睡着了,沉甸甸地挂在她肩上。
苏婉宁侧过脸看了那娃娃一眼,目光停了一秒,又收回来。
陈才从包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好的饭团,塞了一个给她。
「吃,到天津还得走一段路。」
苏婉宁接了,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眼睛望着车窗外发呆。
窗外是北京郊外的冬天,田里的麦茬子一排排黄黄的,远处有几根烟囱在冒白烟,天色灰蒙蒙的,不像要下雪,但也一点阳光都没有。
「才哥,你说吴伯伯……还记得我吗?」
苏婉宁的声音很低,差点被车轮轧过铁轨的声音盖住。
陈才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吃剩的半个饭团捏在手里,想了想才开口。
「记得。但记得归记得,能不能开口是两码事。」
「我知道。」苏婉宁攥紧了腿上的布包带子。「所以要你去谈。」
陈才低头把饭团吃完,用手指擦了擦嘴角。
「你等下见到他,别急着开口说案子的事,让他自己把话题引过来。」他说。「这种老干部,如果还记挂着你父亲,他会主动问的。如果他先问,说明他心里有愧,那事就好谈。」
「如果他不问呢?」
「那我就换一套说法。」
苏婉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哥,我们能给他什麽?」
「药。」陈才说,声音不大,但清楚。「还有一个他需要的保障。」
苏婉宁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知道这个男人做事向来是有准备的,问了也是白问。
……
火车在天津站停下来的时候快五点了。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站台上已经点上了几盏昏黄的电灯,灯泡不亮,把人脸都照成了灰色。
陈才带着苏婉宁出了站,站前广场上摆着几个卖熟玉米的小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苞米的香味飘出来老远。
陈才拦住一个骑着三轮车的老汉打听路,顺手递了根红塔山过去。
老汉接过烟,指着东边说,天津轻工研究所在河东区那片大院子里,从这儿走的话要个二十分钟出头,要坐车就得等公共汽车,不好等。
两人决定走着去。
路过一个国营炸货摊,陈才花两毛钱买了一纸袋炸麻花,酥脆焦香,刚出锅的,用旧报纸卷着兜底。
苏婉宁捏了一根,咬了一口,发出咔哒一声。
「好吃。」她说,语气难得松动了一点。
「天津的麻花比北京的好。」陈才说。「等以后有机会,带你去桂发祥的本店尝尝正宗的,十八道弯那种,面里加了芝麻和花生,咬下去能掉渣。」
苏婉宁眼睛弯了弯,没说话,但手里的麻花又咬了一口。
天津街上的房子跟北京不一样,少了那种灰墙深院的沉气,多了些租界年代留下的旧建筑,斑驳的外墙丶圆顶的气窗,夹杂在一排排新刷白灰的筒子楼之间,说不上什麽味道,就是旧。
走到河东区那片,陈才一眼认出了挂着蓝底白字牌子的院子,字是手刷的,漆有几处掉了皮,但「天津市轻工业研究所」这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院门口坐着个门卫,五十来岁,戴着黑色棉帽子,手里捧着一缸子热茶,看到两个陌生面孔走过来,先摆了摆手。
「干什麽的?」
陈才从内衣口袋里取出北大特聘调研员的介绍信,展开递过去。
门卫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皱着没有动作。
「北大的介绍信,那也不是随便进的,得通报才行。」
「麻烦您通报一下,我们是来拜访吴培元吴所长的,就说北京来的学生,有轻工部的事情要汇报。」
陈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但把「轻工部」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门卫看了他一眼,进去摇了摇电话,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挂上听筒,把侧门推开了一条缝。
「进去吧,二楼,2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