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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铺着红色的油毡地板,踩上去没什麽声音。
207的门关着,陈才敲了两下。
「进来。」
里头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靠在椅背上戴着老花镜翻一叠技术报告,桌上摆着一个旧台灯,灯泡瓦数不够,把整张脸照得有些暗。
他抬起眼,先看到的是陈才,随后目光移到陈才身后的苏婉宁身上。
停了整整三秒。
老花镜从他手里慢慢滑落,被他伸手接住,搁在桌上。
「婉……婉宁?」
声音有点哑,像是被什麽东西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苏婉宁站在门口,攥着布包带子的手慢慢松开,眼眶红了。
「吴伯伯。」
吴培元从椅子后面站起来,脚步有点慢,但很稳。
他走到苏婉宁面前,站住,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睛里有什麽东西在闪动。
苏婉宁记得小时候的吴伯伯,头发是黑的,身板挺直,喜欢穿白衬衫,每次来苏家喝茶都带着一叠厚厚的报告,父亲一边喝茶一边跟他争论数据,声音大得能传到隔壁院子里。
眼前这个老人,白头发,弯了一点背,脸上的褶子比记忆里深了许多,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长大了。」吴培元的声音还是有些沙。「你小时候老是跟着你父亲去我家蹭饭,那会儿还没你现在这麽高,就知道问我家那只猫叫什麽名字。」
苏婉宁抿着嘴,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了。
「坐。」吴培元收拢情绪,转向陈才伸出手。「这位是……」
「陈才,苏婉宁的爱人。北大经管系77级。」陈才握了手,力道不轻不重。
吴培元看了他一眼,有一点评量,很快收回去。
他从书柜后面掏出一个铁皮茶叶罐,拣了一小撮茶叶放进搪瓷缸子,倒上热水,搁在陈才面前。
搪瓷缸是白底蓝边的,缸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缸口的漆磕掉了一块,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陈才端起来抿了一口,等着吴培元自己开口。
没等太久。
吴培元在对面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苏婉宁,慢慢说话了。
「你父亲的事,我一直都知道。」他说,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放出来。「但那些年……我自顾不暇。」
苏婉宁低着头,没说话。
「前年我刚平反的时候,就想着要替他说话,但是没有证据,什麽都说不了。」吴培元停了一停。「这两年我一直在想办法,但当年的卷宗被封存了,正规程序根本调不出来。」
陈才放下搪瓷缸,接过了话头。
「吴所长,我这次来,是因为苏家的案子有了能动起来的口子。」
吴培元看向他。
「何卫东。」陈才说出这个名字。
吴培元的眼皮动了一下。
「轻工部的何卫东?」
「对。他已经答应以个人名义向上递补充说明材料,证明苏老先生当年在公私合营期间对轻工业的实际贡献。但仅凭他一个人的签名力度不够,需要当年与苏老先生共事过的人联名。」
吴培元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那里,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好像在心里过一遍什麽东西。
陈才没有催他。
苏婉宁也没动,只是把手帕攥在手心里。
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远了又近了,又远了,最后完全消失。
「你们是什麽时候见的何卫东?」吴培元开口,声音平了很多。
「五天前。」陈才说。
「他答应得很痛快?」
「不痛快,但他答应了。」
吴培元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眼。
「你们给他什麽了?」
「他父亲需要的地高辛。是效果更好的新型制剂,副作用小,药效长。」
吴培元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种药你手里怎麽会有?」
陈才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港商的关系。」
吴培元没再追问。
他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什麽话该深问,什麽话到这里就该打住,他比谁都清楚。
「我最近身体也不太好。」他慢慢开口,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高血压,吃了十几年降压药,最近药不太好买。」
陈才把布包搁到桌上,拉开袋口,取出一个用旧布包好的小纸盒,搁在搪瓷缸旁边。
「进口的钙拮抗剂,降压效果好,副作用比国内的药轻。」他说。「够吃三个月的。」
吴培元低头看了看那个纸盒,没动,但眼睛里有些什麽东西松动了。
「你这个小陈,」他说,声音里带出一点苦笑。「做事跟你岳父当年一个路数,把话都留给别人说,自己只摆条件。」
陈才没接这个夸,直接说:「我们的条件很简单,请您签一份联名材料,证明苏老先生当年对公私合营推进工作的贡献。材料由何卫东那边拟定,您只需要署名和盖私章。全程不用您公开站台,也不需要出面做任何其他的事。」
吴培元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苏婉宁把手帕拽得更紧,指节发白。
陈才坐在那里,没动,像是有无限的耐心。
窗外的暮色完全压下来了,研究所大院里的电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最后,吴培元叹了一口气。
「拿来吧。」
苏婉宁猛地抬起头,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
吴培元看着她,语气缓和下来。
「婉宁,你父亲是个好人,是个有本事的人,那些年受了委屈,是我们这些人欠他的。」他顿了顿。「这份材料,我签。」
苏婉宁再也忍不住,把脸扭过去,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陈才没说话,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条手帕递过去,搁在她手边。
吴培元让人去打了三份饭,食堂的粗粮窝头丶白菜炖豆腐和一小碗猪油炒萝卜,用搪瓷盆端上来搁在桌上。
陈才从布包里取出那个红河牌特级红烧肉的铁皮罐头,用随身带的开罐器撬开,把罐头里的肉一块块分进三个搪瓷碗里,每碗码得整整齐齐的,酱色浓郁,油花在灯光下泛着光。
吴培元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没说话,碗里的肉吃了个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