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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璟睿的小脑袋从书房门边探进来时,叶清栀正伏在桌前,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褶皱。
她没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也没听见门把手转动的轻响。直到那道软糯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膜响起——
「妈妈,温叔叔来了,在楼下。」
叶清栀从纸面上抬起头。桌角的台灯照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镜片后面那双温和平静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沉浸在公式推演中的专注。她眨了一下眼睫,将自己在现实世界里重新拉回来。
「好,妈妈这就下去。」
她放下铅笔,合上那页尚未破译完的传真纸,顺手塞进桌上一本厚厚的物理词典底下。
眼镜被摘下来搁在桌角,叶清栀抬起双手,用指腹揉了揉发胀的眼窝。眼球后面跳着一根细细的筋,太阳穴的位置闷闷地疼。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瓶眼药水,仰头滴了两滴,冰凉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进眼睑内侧,蛰得她微微皱眉。
楼梯是老旧的木质结构,踩上去会发出温吞的呻吟。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牵着贺璟睿,脚步声错落着从二楼落下来。
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温景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膝盖上放着一只牛皮纸袋。听到动静,他站起身,将纸袋搁在茶几上,朝楼梯口走了两步。
他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了三秒。
「怎么看起来这么疲惫?」温景然的声音带着一点低沉沙哑,像是刚从乾燥的实验室里出来,嗓子还没缓过来。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眼睛都是红血丝。是不是上面又发什么任务给你了?」
叶清栀嘴角弯了一下。
「滴一下眼药水就行了。」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贺璟睿轻轻拢到身侧,「怎么了?有什么事?」
她的目光在温景然脸上停了一瞬。这个时间点,他通常都在研究所。那些瓶瓶罐罐里泡着的细胞切片和化学反应链,不会因为他不在就自动跑完。能让他丢下实验室跑出来,总归不是寻常事。
温景然重新坐回沙发。他没有绕弯子,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月二十一号,美国总统尼克森要去访华,你知道吗?」
叶清栀点了点头。
「有听说过。」她偏头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那台深棕色的收音机,「毕竟是件大事,怎么了?」
收音机是旧的,旋钮上的刻度线早已磨得模糊。每天早晚两档新闻节目,这是她和远在万里之外那片土地之间仅有的信息连线。尼克森访华的消息,一个礼拜前就已经铺天盖地。
温景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这五年来,他在无数个时刻这样看过她——在病房里她刚苏醒的那个清晨,在大学的注册窗口她握着钢笔填申请表的时候,在毕业典礼上她穿着黑色博士袍冲他微笑的瞬间,在无数个她不知道的时候。
他太清楚那双平静温柔的眼底藏着什么了。
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她只是被困在了这里。
「这次访华,」温景然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平,「预示着中美两国关系的融解。」
他顿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想回中国吗?」
那几个字落进安静的客厅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叶清栀的身体,却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愣在沙发上。
「我可以回去吗?」
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出来时,发着抖。
五年了。整整五年。她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读书丶教书丶养孩子丶做研究,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可是每一个深夜,当贺璟睿睡着后,她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雪,脑子里浮现的一直是南海岛那座被海风吹得褪了色的红砖家属楼。
是另一个孩子——她的大儿子贺沐晨。
是那个男人——那个从来不说软话丶却把所有爱意都藏在行动里的男人。
温景然看着她那张素来清冷淡然的面容上骤然浮现出的红晕,胸口某个地方轻轻抽搐了一下。他把那阵酸涩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平稳。
「目前国际航班还没有通。」他一字一句,不给她留多余的期待,也不把希望掐灭,「但是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个希望,不是吗?」
他扯了扯嘴角,补了一句:「我母亲跟我说,大概率是可以的。」
温景然的母亲。叶清栀知道那位老太太的底细——外交部退休的翻译,虽然退了休,但和使馆区那些老朋友的联系从未断过。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大概率」,不是凭空猜测。
叶清栀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太好了。」
她低低地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如果能通航班就好了。」她动了动嘴唇,话是说给温景然听的,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不知道贺沐晨现在什么样子了。」
温景然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攥的双手,看着那张从来温和平静的面容上流露出的近乎脆弱的期盼。
这五年。
他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深深浅浅地压了五年。
他知道她心里装着谁。从那个在病房里醒来的清晨他就知道。她昏迷了整整一年,醒过来第一句话,喊的不是痛,不是怕,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他装作没听见,把水递过去,把医生叫进来,把那三个字从脑子里揉碎了吞下去。
可人不是机器。有些东西压得再深,还是会自己翻涌上来。
他垂下眼睛,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按死在胸腔最深处,然后站起身,走到叶清栀身侧。
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贺璟睿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贺璟睿不是贺沐晨的双胞胎弟弟吗?」他的声音轻快,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他们肯定长得一样。」
叶清栀抬起头。
温景然把贺璟睿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小男孩在他怀里咯咯笑了一声,搂住了他的脖子。
叶清栀看着这个画面,眼底的酸涩被一丝暖意冲淡。她伸出手,纤细的指尖落在贺璟睿那张白净的小脸上,顺着孩子的眼尾轻轻划了一下。
「也是不一样的。」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柔和,只是尾音还带着一点没褪乾净的鼻音。
「贺沐晨没有这颗痣。」
她说着,目光落在孩子眼尾那颗芝麻大小的泪痣上。这颗痣,从贺璟睿一出生就有了。
「而且那孩子皮实,」她收回手,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应该会比贺璟睿高挑了吧?」
贺璟睿仰着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在妈妈和温叔叔之间转了一圈。他听不太懂大人那些复杂的情绪,但他捕捉到了三个字——贺沐晨。那是照片上那个和自己很像很像的男孩子。
「妈妈,我们要回去看哥哥和爸爸了吗?」
孩子的声音清脆。
叶清栀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伸出手,从温景然怀里把贺璟睿接过来。小男孩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她的臂弯里,温热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
「璟睿想见爸爸吗?」
贺璟睿诚实地点了点头,黑亮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我已经不记得爸爸了。」他把下巴搁在叶清栀的肩窝里,「但是我有爸爸和哥哥的照片。」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爸爸会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