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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孩子眉心那颗痣的上方。
「爸爸最喜欢你了。」她的声音贴着孩子的额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孩子细软的发丝上，「从小他就一直把你抱在怀里。」
「你一出生就身体不好，他衣不解带地照顾你。你是他从小带大的。」
贺璟睿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要见爸爸。」他用力点了一下头，「爸爸看到我，肯定会开心的。」
叶清栀摸了摸他的脸，点了点头。
温景然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紧紧相拥的画面，沉默地将手插进了大衣口袋。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条条明暗交错的条纹。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谁调了慢速的胶片，一帧一帧地往前挪。
叶清栀依然每天去大学上课，依然坐在那张旧书桌前对着传真机吐出来的加密文件写写画画。只是她在书桌的玻璃板下压了一张日历，每天早晨拿红笔在日期上划一道。那一道道红色的痕迹，像是她心里漫长等待的刻度。
贺璟睿也察觉到了妈妈的变化。
收音机里每天滚动播放着尼克森访华的新闻。总理在机场迎接的画面，被各大报纸放在头版。那张照片里，两个国家的手握在了一起。
消息陆陆续续传过来。
中美会晤十分融洽。美方解禁了很多措施。科技丶文化丶贸易，一样一样地松动，像是春天融化的冰面，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但是国际民航的航线，始终没有开通。
叶清栀那天从收音机里听完最后一则相关的新闻，在原地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是麻萨诸塞州早春的黄昏，夕阳把积雪染成淡淡的橘粉色。厨房里贺璟睿正在自己热牛奶，奶锅在灶台上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她把收音机的旋钮拧到关闭的位置。
那根红笔再没有在新的日期上划过。
温景然再次登门，是在一个礼拜四的傍晚。
他比上次来时更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风衣的领子竖着，身上还带着实验室里消毒水的气味。
他进门的时候，叶清栀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陪贺璟睿搭积木。那架木质桥梁模型已经搭到了第四层，结构越发复杂。她抬起头，对上温景然的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种眼神她见过。
不是坏消息的眼神，但也不是纯粹的好消息。是「有一个机会，但你要付出代价」的眼神。
温景然没有在沙发上坐下。他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垂着眼看了她几秒。
「民航航线暂时还没通。」
叶清栀低下了头。她把手里的那块三角形积木放回地毯上，木质积木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但是。」温景然的声音没有停顿，「有一个别的出路。」
她抬起头。
「你愿不愿意，以物理学教授的身份，回中国帮国内组建物理建设？」
温景然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他从内袋里掏出一封摺叠整齐的信纸，放在茶几上。
信纸是淡黄色的，抬头印着一行她认得的红色字样。那是国内一个她听说过但从未接触过的机构名称。
「我们研究所一直跟国内有联系。」温景然在她对面坐下，手指点了点那封信，「这些年的研究成果，都是通过秘密渠道返回给国内的。这次中美破冰，不少在美国的科学家和教授，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回国，援助国内建设。」
他停顿了一下。
叶清栀盯着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她知道温景然还有话没说完。
「只是，」温景然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一旦过去，就得放弃美国这边所有的成就。」
职称。论文。实验室。薪水。这所百年名校给她的一切光环和安稳，都要留在身后。
「还有可能会遇到危险。」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
叶清栀盯着那封信，呼吸很轻。客厅角落的暖气管发出咕噜一声闷响，隔壁邻居的门被推开又关上，楼道里传来雪地靴踩在台阶上的咯吱声。
她抬起眼睛。
「我愿意。」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那三个字落进客厅安静的空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至此尘埃落定。
温景然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激动的火焰，不是冲动的狂热，而是一种沉静的丶坚定不移的光。像深海里的珍珠，在暗处自己发光。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你真的愿意放弃这里一切安逸的生活吗？
话到了舌尖，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在叶清栀心里，这片土地从来不是家。这里的安逸丶体面丶成就，于她而言，不过是困住她的笼子，再精致也是笼子。
而这笼子，从她醒来的第一天起，她就想飞出去。
他还有一个问题。
没有问出口。
——你愿意放弃我吗？
这一别，未来两国关系如何发展，谁也不知道。可能从此音信全无。可能历史的一粒灰再落下来，就把他们之间仅存的这一点联系，也压得粉碎。
可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也因为她从来不曾拥有过他，所以谈不上放弃。那些藏在深夜实验室的菸灰缸里丶藏在每一次看向她的目光里的东西，从来都是他一个人的事。从始至终，都与她无关。
温景然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些来不及藏好的情绪。他重新抬起眼时，脸上已经挂回了那层温和的笑意，像是实验室窗户上结的那层薄雾，模糊了里面所有的轮廓。
「好。」他站起身，「那我帮你联系。」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这里面是维生素片。」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纸袋轻轻搁在玄关的鞋柜上，「你最近气色不好。路上要折腾，提前养一养。」
说完，他拉开门，走进了麻萨诸塞州初春的暮色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叶清栀坐在地毯上，贺璟睿的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她的衣角。
「妈妈，我们要回家了吗？」
叶清栀低头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嗯。」她的下巴抵在孩子的头顶，目光越过百叶窗，落在那片渐渐暗下来的灰色天幕上，「我们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