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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高脚杯在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手中碎裂。
猩红的酒液顺着他保养得宜的手指滴落，砸在星海工业顶层指挥中心一尘不染的羊毛地毯上。
像极了刚刚在下城十三区化为飞灰的那些廉价鲜血。
但此刻，西装男人的视线根本没有在流血的手上停留半秒。
他死死盯着那块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型全息屏幕。
屏幕上，那片被湮灭光束彻底犁平的琉璃深坑中心，那个穿着破烂大夏军大衣的青年，正用那只漆黑的机械右眼，隔着数千米的距离和无数层防火墙，冷冷地看着他。
“这不可能。”
西装男人的声音失去了先前的悲悯，带着一丝变调的尖锐。
“湮灭光束的坐标标定是底层协议，连高维逻辑体都无法篡改！他一个下城的老鼠，怎么可能修改空间盲区？”
指挥中心内，几十名穿着白大褂的高级数据分析师乱作一团。
“主管！我们的监控探头被反向锁定了！”
“对方正在通过十三区的天网节点，逆向解析内城的防火墙！”
“警告！星海工业底层逻辑库遭到不明数据流入侵！特征码核对中……是……是失踪三十年的楚天阔总工的初始权限！”
“闭嘴！”
西装男人猛地将半截碎玻璃砸在控制台上，手背青筋暴起，强行压下心头的颤栗。
他扯了扯勒得有些紧的真丝领带。
“启动‘清洁’预案。调动第三防卫大队，封锁天渊向上的所有物理通道。通知裁决司，十三区有高维污染物越界，申请重装机甲介入。”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将断刀指向自己的青年，眼角抽搐了一下。
“想来内城敲门？我让你连门槛都摸不到。”
……
天渊巨坑底部。
琉璃化的岩层散发着恐怖的高温。
空气在沸腾，光线被扭曲。
姜寂站在孤零零的石柱上，缓缓放下了指着监控探头的归墟断刀。
痛。
右眼眶里仿佛塞进了一颗燃烧的煤炭。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灼烧，而是超阶数据流强行挤入人类狭窄脑干时引发的神经撕裂。
他的视界已经被一分为二。
左眼，是焦黑的废墟、高温的雾气、以及身边同伴凝重的脸庞。
右眼，则是一个纯粹由数字、线条和幽蓝色逻辑节点构成的微观世界。
【空间锁已解除。】
【正在搜寻可用物理通道……】
【已锁定：旧时代星际补给井（编号07）。距离：脚下三十米。】
姜寂的呼吸很轻，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管里干涸的血腥味。
“宋缺。”
姜寂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切开脚下这块石头。”
宋缺没有废话。
紫电长剑出鞘，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
他双手握剑，雷公的狂暴真灵在剑锋上压缩成一条刺目的细线，对着脚下的石柱狠狠刺下。
“嗤——”
琉璃化的坚硬岩层，在剑锋下无声裂开。
老瞎子盲杖在地上一点，水波纹力场瞬间张开，裹住四人。
脚下的石板轰然塌陷。
四人跟随着碎石，坠入了一个漆黑的深井中。
没有失重感。
坠落了大约十米后，老瞎子的力场在井壁上猛地一撑，稳稳降落在了一块锈迹斑斑的巨大金属平台上。
这是一部老式重型工业升降机。
曾经用来向地表运送星舰残骸，如今已经被内城彻底封死。
姜寂走到升降机的控制台前。
上面布满了灰尘，红色的“封停”指示灯像一只死去的眼睛。
他抬起那只布满银灰色像素斑块的左手。
然后，用那颗漆黑的右眼，死死盯住控制台的密码锁。
在右眼的视界里，密码锁不再是实体，而是一团纠缠的数据线。
左手猛地插进那团数据线中。
“哧！”
微观电弧在指尖爆鸣。
【001号收割者权限验证中……】
【最高指令覆盖。】
【目标：内城边缘，第九区界碑。】
“轰隆隆——”
沉寂了三十年的升降机，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巨大的推背感传来。
平台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着头顶那片虚假的、被财阀统治的天空攀升。
黑暗的井道里。
只有升降机边缘微弱的应急灯在闪烁。
姜寂背靠着冰冷的铁壁，缓缓滑坐下来。
他闭上双眼。
右眼眶里渗出的血，已经和防冻液混合成了粘稠的紫黑色，顺着脸颊滴落在军大衣的领口。
【寿命倒计时：23小时41分。】
数字像一道催命的符咒，悬挂在他的意识深处。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右眼。
是沈小棠。
少女的掌心燃起一簇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的三昧真火。
那火光没有烧伤他的皮肉，而是顺着肌肤的纹理渗透进去，包裹住那些因为高维数据冲刷而即将断裂的脑神经。
痛楚瞬间减轻了三分。
姜寂没有睁眼，只是将后脑勺靠在铁壁上。
“谢谢。”
他低声说。
沈小棠挨着他坐下，两人的肩膀轻轻靠在一起。
“你答应过老李头，要活着吃他下一碗面的。”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姜寂沉默了两秒。
“大夏的厨子，说话都不怎么算数。”
他扯了一下嘴角，“不过，我尽量。”
这算是一句宽慰。
也是这高压窒息的逃亡与反击中，唯一的停顿。
老瞎子站在平台边缘，盲杖轻轻敲击着地面。
“上面的空气变了。”
没有下城的酸雨味，没有尸臭和机油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无数次过滤、甚至带着淡淡人工玫瑰香气的合成氧气。
内城，要到了。
宋缺缓缓拔出长剑，紫电在剑脊上流转，照亮了他冷峻的眉眼。
“多少人？”
他问。
姜寂睁开眼。
那只机械右眼在黑暗中幽幽转动。
视界穿透了头顶百米厚的合金闸门。
蓝色的逻辑线勾勒出门外的景象。
“两百台战术无人机。八十名全副武装的星海工业私军。还有……四台‘裁决者’重装机甲。”
姜寂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
他拔出腰间的归墟断刀，用牙齿咬住缠在刀柄上的破布条，用力一扯，将其死死绑在手腕上。
“看来，这敲门砖，得稍微重一点。”
……
内城边缘，第九区界碑广场。
往日里光鲜亮丽的广场，此刻已经被戒严。
防爆盾牌在升降机出口围成了一个铁桶般的半圆形。
红外的瞄准射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出口处，四台高达五米的“裁决者”机甲引擎轰鸣，重型等离子炮已经完成了充能。
指挥官躲在机甲巨大的腿部装甲后，拿着对讲机大吼：
“都给我听好！目标是极度危险的高维感染体！只要门一开，不需要警告，直接火力覆盖！把里面的一切打成肉泥！”
所有士兵的手指都扣紧了扳机。
冷汗顺着防毒面具滑落。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
升降机到达顶层。
厚重的合金闸门带着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开启。
“开火！”
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咆哮。
“轰轰轰轰——！”
两百台无人机和八十把高能步枪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等离子炮的蓝光瞬间将通道出口化为一片刺目的白昼。
狂暴的能量风暴持续了足足十秒。
连通道边缘的合金墙壁都被融化成了通红的铁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枪声停歇。
硝烟弥漫。
“停止射击！汇报情况！”
指挥官挥手驱散眼前的烟雾。
烟尘渐渐散去。
升降机的平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的弹坑和烧焦的痕迹。
“人呢？！”
指挥官愣住了。
就在这时，他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底层协议覆写完毕。敌我识别系统已更改。】
“什么？”
指挥官还没反应过来。
他头顶上方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那是四台原本负责火力压制的“裁决者”机甲。
它们那散发着红光的电子眼，突然闪烁了一下，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
紧接着，四台机甲齐刷刷地调转了枪口。
黑洞洞的等离子炮管，直接对准了地上的星海私军。
“这怎么回事！系统故障！机甲部队，立刻切断能源！”
指挥官疯狂地对着通讯器大喊。
没有人回答。
因为在机甲高昂的炮口上方，那个穿着破烂大夏军大衣的青年，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姜寂单脚踩在机甲的肩部装甲上。
他的左臂散发着强烈的银灰光芒，五指死死扣入机甲的神经元接口处。
在他的右眼视界里，这四台不可一世的杀戮机器，根本不是什么钢铁巨兽，不过是四团写满了漏洞的低级代码。
楚天阔作为星海工业的奠基人，他的眼球里，藏着这座城市所有武装的最高后门。
“你……你干了什么！”
指挥官惊恐地看着天空。
姜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开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
四台机甲同时开火。
没有血肉横飞。
等离子光束精准地扫过了地上的防暴盾牌和枪械。
高温瞬间融化了他们的武器，将八十名士兵的防弹衣烧成焦炭，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像破布袋一样掀飞出去。
失去反抗能力的士兵们在地上哀嚎。
姜寂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不是杀人狂，他要的只是碾压。
“宋缺，开路。”
一道紫电从天而降。
宋缺宛如雷神降世，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直接切开了指挥官身后的内城隔离门。
沉重的钛合金大门轰然倒塌。
门后，是内城繁华得令人作呕的景象。
悬浮的霓虹广告牌，干净得能倒映出人影的水晶街道，以及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星海工业总部大厦。
姜寂从机甲上跃下，稳稳地落在水晶街道上。
军大衣上的血水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显得刺眼无比。
老瞎子和沈小棠紧随其后。
四个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内城。
“滴滴滴——”
整个第九区的警报声疯狂鸣响。
无数的虚拟屏幕在街道两侧亮起。
屏幕上，再次出现了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这一次，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阴狠。
“姜寂。”
男人的声音通过广播在整个街区回荡。
“你以为拿着楚总工的旧密码，就能在内城横行无忌吗？你看看你的周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街道尽头的全息影像一阵闪烁。
上百个休眠舱从地底缓缓升起，挡在了通往总部的必经之路上。
每一个休眠舱里，都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下城贫民。
他们的后脑插着数据线，脸上带着痛苦的痉挛。
“这些，都是十三区送上来的‘生物电池’。”
西装男人残忍地笑了，“你引以为傲的最高权限，一旦强行破解这条街区的防御，这些电池就会因为过载而脑死亡。”
他盯着屏幕里的姜寂。
“来啊。你不是自诩大夏军人吗？踩着同胞的尸体走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刀，敢不敢挥下。”
这是一个死局。
用道德和人命编织的逻辑陷阱。
宋缺握剑的手指微微泛白。
老瞎子的眉头也紧紧皱起。
然而，姜寂连一步都没有停顿。
他继续向前走。
军靴踩在水晶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你以为，大夏的军人，只会受制于人？”
姜寂抬起头，那只漆黑的机械右眼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他没有去破解街区的防御。
他抬起那只变异的左臂，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
鲜血飞溅。
“姜寂！”
沈小棠惊呼。
姜寂的脸庞因为剧痛而扭曲，但他硬生生地从自己的心口，扯出了一团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源质。
那是老君炉里，远征军先烈留下的不屈薪火！
他将那团薪火，直接按在了旁边控制休眠舱的主节点上。
“你们这些高维的走狗，永远不懂什么叫薪火相传。”
金色的火焰顺着数据线疯狂蔓延。
没有爆炸。
只有一种极其温暖的波动，瞬间扫过了那上百个休眠舱。
高维的逻辑锁，在遇到这种纯粹的人类精神源质时，如同冰雪遇骄阳般消融。
“咔哒。”
上百个休眠舱同时弹开。
里面的平民剧烈咳嗽着，从昏迷中苏醒。
他们没有死。
大夏的薪火，烧断了剥削他们的枷锁。
大屏幕上，西装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见了鬼一样跌坐在椅子上。
“这……这不可能……”
姜寂拔出归墟断刀，刀尖拖在地上，摩擦出点点火星。
他看着屏幕里崩溃的男人，声音平静得像在宣判：
“第一道门，碎了。”
“现在，我来找你收第二笔债。”
就在姜寂准备迈步走向总部大厦的瞬间。
他的系统面板突然疯狂闪烁，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阶逻辑体降临！】
【坐标：星海工业总部顶层。】
“轰——！”
一道猩红的光柱直接贯穿了总部大厦的楼顶。
紧接着，一个熟悉得让人灵魂发颤的声音，从光柱中传遍了整个内城。
“姜寂少尉。三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姜寂猛地抬头。
那只漆黑的右眼里，倒映出一个穿着残破大夏远征军军官服的身影。
不是楚天阔。
而是那个在三十年前，为了掩护姜寂撤退，被高维外神一口吞下的——
老连长。
他没死。
他手里，正提着那个西装男人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