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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庸觉得,让他重见天日的这张胖脸是此刻天下最可爱的脸,没有之一。
如果这位罗大姐正好在井盖旁边摆摊,很少会有人弯下腰听听路上井盖下的声音,那不知道还有什么机缘巧合之下还才出的来。吴庸没有觉得有张无忌之类的主角光环,钻一次地道就练成了乾坤大挪移。而很大可能,他出不来了。想一想电影《疯狂的石头》里,被井盖关在下水道里的盗贼,真是欲哭无泪。
这一刻,吴庸爱上了狼牙土豆,不论是土豆条还是土豆片。身高不到一米六的罗大姐的富态身躯是这么高大……好吧,不挺拔,是丰满。
吴庸找遍全身的口袋,翻出快泡破的二百五十元纸币,向罗大姐买了两份狼牙土豆一瓶农夫山泉,之后用三分钟吃完了两份土豆,又灌下一瓶“农夫山泉”感觉人生已经足矣。土豆八元,水二元,剩下的钱吴庸请罗大姐与两位帮忙开井盖的大哥分一分,说之后还有谢礼。
罗大姐看小伙子诚心要给,就收了下来。吴庸留下了罗大姐的联系方式,又向二位大哥道谢。二位大哥一个是马路对面“四季红”小卖部的赖老板,还有一位是正好在他店里串门的朋友,姓尚。听到罗大姐呼救,赶紧找出一跟铁棍跑过来帮忙。
19号下午,吴庸掉下了窨井,现在终于重新见到了天空,今天已经是9月21日,星期天。胡同这家伙应该没有上班。吴庸想给他想联系他,才想起手机也报废了,只有先回住处,好在钥匙还在腰上挂着。
一个泥猴般的高个子男人,一瘸一拐行走在马路边上。路人们像是看耍猴,有几个临时粉丝还跟随了几百米远。旁若无人点评,指指戳戳,看哪,这家伙不是神经病就是行为艺术。看吧,怕你不看,爱看不看,经历这样一场事故之后,比起死亡和自由,陌生人的目光、路人的看法神马的,都是t云。
吴庸搬着腿挪回住处,到了三楼楼梯口一看,木门板上贴着一张粗糙的纸条,胡同的小学生字体再熟悉不过:“吴用,到处找不到你,回来以后马上联系老子,你确定不是和相亲对象故意玩失踪?”
虽然简单直白,但是有个经常关心你存在与否的兄弟、朋友,这种感觉很带感。此刻,吴庸觉得大学真是没有白上,尽管他一直觉得是大学上了他,而不是上了大学。真的朋友不是在你中了大奖之后,很久不联系的他闻讯跑来借钱,并开口表示多多益善;是很久未见,仍然知道你急需什么,而他正好可以给你。
一个小时以后,吴庸敲开了胡家的门。今天周末,二饼爸妈都在家休息。二饼他妈妈王阿姨给开的门。
二饼迎上来,故意打量吴庸脸上的创可贴,笑得摇头摆尾:“你娃儿也有今天,喊你比我高比我帅,这次来了趟地底三万里?看你这姿势,脚也崴了,脸也伤了,以后靠啥子吃饭。”王阿姨说二饼你好好说话,小庸这次受罪了,说着安慰起来。又说你胡叔叔跑了两趟华龙派出所打听,都没有结果,以为你真出事了。吴庸又连忙道谢,又朝二饼爸爸说叔叔费心了等话。老胡知道两个年轻人有话要说,就拉着老婆出门买菜去了。
房门关上了,画风突变:“去去去屎,二饼,你个扑街,老子就算掉坑里了,出来还是比你臭屁比你帅。”
二饼说:“我去问过你的小少妇房东,还有三楼的一楼的那些邻居,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去了哪里。后来才听说有个老头也在四处打人,说是看到你掉到井盖下面去了,是他报的警,我这才知道,赶紧拉上我爸去派出所找熟人问情况。你要是再晚一点出现,我这正准备再去一趟华福派出所呢。就不晓得先打个电话?”又问起那个老头是谁,他相亲的结果怎么样。
看吴庸没有精神劲详说,二饼就说那我们去吃“红艳艳”给你去去晦气,第一庆祝你成功保处(相亲失败,进而保住处男之身),第二,没有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亲朋泪满襟。
吴庸懒得搭理这货,这厮就是嘴炮,嘴比烂强还快,人比烂强好一万倍。
不到中午十一点,“红艳艳”火锅店内已经有两桌客人。火锅店老板洪旗这会儿正忙着招呼人多的那一桌客人。洪旗是胡爸的同学,又都是本地土著,年头月尾的,胡同一大家子没少在这消费。这几年,连带着吴庸都在这儿混个脸熟。
洪老板看到二人进来隔着桌子招了招手,意思请他们自便。胡同拉了把直背椅大喇喇坐下,大喊一声“小钱记一下点菜!”无非就是毛肚、鸭肠、香菜牛肉丸子、老肉片、鸡爪、鸭血、猪脑花、鹌鹑蛋、豆皮、莴笋之类,最后又叫了半打渝城冰啤酒,半斤梅子酒。吴庸不怎么喝啤酒,倒是喜欢渝城的梅子酒,老板娘洪嫂泡酒的手艺极佳,炮制的梅子酒酸甜适度,又不失酒味甘醇,饮罢不上头。
老板娘名叫钱小红,小钱大名钱铎,外号钱多,是老板洪旗的外侄子,鬼灵精一个,一副干豇豆身材,能吃苦、嘴巴顺溜、腿脚勤快,又有眼力劲,很得大家的喜欢,洪旗两口子更是把他当儿子来看。
小钱早就不承担端菜送汤的工作了,目前相当于大堂经理的角色,只有看到胡同之类的熟客来了,才会上前特别招呼。小钱记性很好,往往客人报一遍菜名,他能很快记录在菜单上,并且从无差错。哪一桌客人谁点的菜,哪位不要葱、不要蒜,啤酒要冰镇还是常温,往往听过就熟记在心。无论是什么客人,一落座一倒茶点菜,钱多往往就观察出来,知道这桌是谁买单,客人们都对这个小伙子很有印象。
火锅店中午的生意一般不如晚上,毕竟没有几个上班族中午来吃火锅。吴庸他们坐下来的时候,那张坐满了七八个小年轻的大圆桌已经开动,叫了很多啤酒和菜品,不一会儿一群人已经吆五喝六,卷衣袖露膀子,猜拳行令,好不聒噪。在火锅店和江湖菜馆吃饭都差不多,大家仿佛是来比赛吆喝和大声讲话,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像是一万个苍蝇一起振动翅膀。往往一顿饭吃下来,你想听的不想听,感兴趣不感兴趣的,食客们的家长里短灌个满耳。
现在客人少,整个大堂就只听见这伙人在吆喝。吴庸两人早就习惯这种情形。
先是一个比钱多还瘦的黄毛站起来,举着一杯啤酒朝一个黑皮肤肥仔说,大哥,小史敬你一杯,你是大哥你随意,我干了。
被称作大哥的肥仔也站起来,右脚踩在塑料凳上,伸出胖手一摆,小史啊,你敬我是大哥,你人很不错,这酒我就必须喝了,说完干了杯中酒,还把杯子倒过来悬空展示——表示见底。
接着一桌子小弟轮流给大哥敬酒,看起来是上世纪港片现场拍戏似的。一圈啤酒下来,肥仔酒意上涌,伸手拍了拍后颈,上面的肥肉抖动起来很是惹眼,隔远了一看,上面应该纹着一匹猛兽,工艺“古老”蓝黑色一个大坨图案,似虎似狮。
没有办法,大哥可以别的不行,喝酒必须雄起,你有多少小弟,就要有多少酒量。在座一人敬一杯就是七杯,胖子的膀胱显然没有胃大,一轮下来少不得跑厕所放水。可乐文学 x.
肥仔去放水的时候,又有客人进来,是两个年轻女孩,选了靠窗的小桌坐下。看模样是学生,其中一个身穿粉红色连帽衫,配着浅蓝色牛仔裤,长腿蹬着一双粉色布鞋,这女孩肤色健康,秀发黑亮,脑后的俏皮马尾用一个巴拉巴拉小魔仙发卡扎起,真是青春无敌、魅力四射;她的伙伴看起来比她小一两岁,一张奶白娃娃脸,穿着一件白色卡通小熊针织衫,黑色外套搭在椅背上,正夹着一片毛肚大嚼,虽然不高挑,但看上半身的发育程度,是二饼喜欢的类型。
两个女孩没有注意旁边的一大桌子和稍远的吴庸两人,两人只顾说说笑笑,涮着火锅喝着饮料。
吴庸打开啤酒倒了两杯,很正式地举起酒杯对二饼说,感谢你还记挂着哥们,所以我回来了。
胡同仰脖喝下这杯酒,拿起瓶子又倒了一杯,说吴庸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娃霉了好几年,这是要转运了,否极然后泰来。吴庸说承你老兄吉言。
按说这种和谐的兄友弟恭的场面,不可以有杂音破坏基情和气氛,往往事与愿违。后颈纹身的胖子放水归来,酒状色人胆,趁着酒劲跑到两个女孩那桌出言调笑,一群小弟看到有热闹看,对方又只是连个女孩,就都起哄给大哥加油叫好。
肥仔一看更加来劲,弯下腰不知道朝娃娃脸说了什么,粉衣女孩嗖的站起来,也不喝骂,抬手就泼了肥仔一杯“唯一”(渝城流行的饮料)。肥仔楞了神,隔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伸手抹了一眼睛,舔了舔脸上的饮料,嬉笑着伸手拉扯。
一旁的店主洪旗看着情况是要闹起来了,赶忙上去劝解,结果被黄毛过来拦住,说他老大要找回面子。胡同本来和吴庸在看热闹,一看事情要闹起来,赶紧也跟过去拉架。
那两个女孩一看胡同他们参了进来,粉外套女孩一点儿没有怯场,就瞪着肥仔说:“你个死胖子,敢猥亵蝈蝈,老娘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老板娘听到吵闹声从厨房出来,也上来劝,说是消消气,年轻人火气大,我们再送两打啤酒,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算了算了。
肥仔哼哼两句没有说话,倒是旁边的黄毛跳了出来,指着洪嫂跳出来破口大骂:“你gb,当老子们是叫花儿嗦,两件啤酒就打发了,要么这顿饭免单外加赔礼道歉,要么哥儿些砸了你的店!”
这下洪旗也忍不住了,拉开挡在中间的洪嫂,对粉衣女孩两人说:“你放心,小妹儿,你们在我店里吃饭,受到骚扰,我肯定搁平这个事情。”胡同一看情况不对,早对小钱示意报警。
肥仔一看洪旗虽然人高马大,但是有一把年纪了,对方只有吴庸两个年轻男子助阵,其他都是女服务员,胆气大壮,破口大骂:“干球!”黄毛冲在前面和另一个瘦子朝着两个女孩冲过来。两个女孩倒是不憨(傻),一看不对,绕着桌子跑圈玩起躲猫猫。
胡同一看钱多没有回来,警察怕是还没到,形式比人强,对方先动手,怕个毛,抄起一张塑料凳子就砸了出去。吴庸还想掏手机拍视频留下证据,一旁的洪嫂却已经在做这个事情,看起来姜还是老的辣,洪嫂一定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无理取闹的混混。得了,干了再说。
两人在大学里面也与校外人员打过一次架,那次宿舍集体出动,胡同表现的战斗力不如嘴功强,全宿舍就他脾气最大。倒是吴庸不声不响,下手黑,速度快。
这下子,吴庸一看场面混乱,本着擒贼擒王的烂架原则,趁着肥仔没有注意,速度冲上去,一把揪住他t恤下摆,呸,真t腻,掀起来套住龟儿子头上,连续爆发两个肘击,击中目标。肥仔被打的一个趔趄,失去平衡,一下滚倒在地。胡同看到吴庸加入战圈,更加兴奋,顺手塞过来一个啤酒瓶。
吴庸闷声不说话,结果酒瓶就磕在椅子脚上,一下蹦到肥仔身上,一个直拳,拿着瓶子茬顶着肥仔的大肚皮大喝一声:“都住手,再动手老子就给这肥佬放气。”
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洪旗都楞了,吴庸生猛啊,平时压根没有看出来啊。洪嫂一看这阵势,赶紧收了手机。
这一刻,全部的人们从吴庸平静的眼神里甚至感觉到了煞气。剩下六个混混都老实了,只有黄毛叫喊着放开我们老大。胡同冲上去冲这丫的脑袋就是一巴掌,说你t嘴,弄你你个龟孙。
这种市井混混的争斗,通常都是头面人物被制住了,这架就打不下去了。
吴庸这张清秀的脸上还贴住创可贴,淡然的神情和冷漠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不是开玩笑。顶着肥仔的酒瓶已经染上了鲜血。肥仔脸上的肥肉抖动的厉害,看眼前这小子年纪不大,怕是愣头青,他久在街面上混,不怕能打的,就怕楞的。
双方对峙了五分钟,直到小钱站在门口朝洪旗使眼色。洪旗会意,上来拍了拍吴庸的肩膀说:“小吴,算了,开门做生意嘛,大家和气生财。”
吴庸抬头看了一眼洪旗,又看了看胡同,点点头松开了肥仔。肥仔抹了抹脸上的汗,哆嗦着被黄毛扶起。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都是谁在打架,这两天天气不热的嘛。”进来了一个年纪约五十岁的制服民警,后面跟着一个小年轻警察。
粉衣女孩上前说:“这个胖子耍流氓,讲黄色笑话,把我们蝈蝈都吓哭了。”说着指了指娃娃脸女孩。叫做蝈蝈的娃娃脸的表情瞬间变得泫然欲涕,硬挤出几滴眼泪,说:“警察叔叔,那个胖子好坏,居然说那么老的笑话,吓哭宝宝了!”好在老警察经验丰富,崩住,没有笑场,只看他目不斜视表情严肃地点头地说:“你们反映的情况可以作为证词,我知道了。”这位警官进门就与洪旗有个微微点头的细节,胡同看的很清楚。
吴庸认出老警察是华龙派出所的副所长,是胡爸的老朋友了,上次在胡家见过。本来事情应该到此结束了,如果没有发生接下来的一幕,吴庸的人生也许不同。